春節回老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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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月黎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
其實岑月黎也不是沒回來過,她饞屋後那棵桃樹結的桃子。她的目光落在屋後那棵老桃樹上。樹乾還是那麽粗,小時候她一個人抱不過來,現在……她不知道了。
這棵桃樹是什麽時候種的,她已經記不清了,可她看見那上面還有殘留的秋千繩子。
小時候隔壁小夥伴家院壩裏搭了個簡易秋千,她每次去玩,都能從午後蕩到暮色沉沉,天黑透了也賴在上面不肯下來,雙腿懸空,風掠過耳畔,所有煩惱都沒了蹤影。
每每都是奶奶拿着手電筒,穿過田埂小路,專門去接貪玩的她。
回家後,奶奶向爺爺念叨,這孩子,在外頭蕩秋千舍不得回家,魂都要挂在秋千上了。
第二天一早,爺爺便拿着鋸子,找了結實的麻繩和厚實的木板,就在屋後這棵最大的桃樹下,親手給她搭了一架專屬的秋千。
粗糙的麻繩牢牢捆在桃樹最穩的橫枝上,木板磨得平整光滑,邊角都細心打磨過,生怕磕着她的皮膚。
從那以後,蕩秋千成了她整個童年最期待的事。
每日放學,寫完作業,第一件事就是沖到桃樹下,坐上秋千來回搖晃。
春日伴着滿樹桃花蕩,落英紛紛揚揚落在她發絲肩頭;夏日乘着晚風蕩,枝葉繁茂遮出一片陰涼,晚風裹挾着草木清香。
入秋桃葉泛黃,一片片飄落在泥土裏,果子落盡,枝頭清瘦,她照舊每日來蕩,站在高處看遠處田地裏金黃的稻浪。爺爺奶奶日日扛着鐮刀下地收稻,彎腰割禾、捆稻、脫粒,整日泡在田埂裏,手上磨出一層又一層厚繭。
田裏是爺爺奶奶辛勞的聲響,樹下只有她無憂的笑聲。
岑月黎跟着村裏幾個同齡孩子玩,膽子倒不小,她有樣學樣,玩熟了便索性抓牢麻繩,直直站在窄窄的木板上,借着力道往高空沖,蕩得又高又遠,起起落落間,風聲灌滿耳朵,笑聲灑滿整個小院,日日如此,從不間斷。
那架秋千被她日日折騰,又總愛站着大幅度晃蕩,受力極重,前後硬生生蕩壞了好幾塊木板,于是壞了就換,斷了就修。
這樣無憂無慮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初中。課業漸漸繁重,早出晚歸,在校時間越來越長,周末也被習題填滿。她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再也沒有多餘的時間蹲在桃樹下蕩秋千。
那架秋千就靜靜留在樹上,麻繩風吹日曬,慢慢褪色、發硬,再也沒有承載過少女的重量。
可時至今日,麻繩還在,桃樹還在,當年親手為她造秋千、耐心為她修木板的爺爺,卻再也不在了。
就像淘汰的木板,朽爛,當柴火燒了。
現在的桃樹枝丫光禿禿的,在冬天的風裏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
岑月黎盯着那棵樹看了幾秒,說:“不知道今年桃子味道怎麽樣?”
“六月份吧,你那時候要是回來,應該能趕上。”
岑月黎“哦”了一聲,收回目光,繼續往下走。
桃子熟了的時候,沉甸甸地挂在枝頭,把枝條都壓彎了。她小時候饞,等不到桃子熟透就爬上樹偷偷摘,咬一口又酸又澀又有毛,龇牙咧嘴地吐出來。
奶奶看見了,笑着罵她:“猴急什麽,還沒熟呢,熟了甜着呢。”
熟了是真的甜。那桃子很大一個,青皮上透着一抹紅暈,咬一口,脆生生的,汁水順着嘴角往下淌,甜絲絲的,帶着一點點酸。
後來她去了縣裏讀書,回來得少了。桃子熟的季節,她總不在家。
奶奶有時會在電話裏說:“屋後的桃子又熟了,給你寄一箱?”她說“好”。
只為自己能省下買水果的錢而高興。
有一年她回來的時候,桃子已經過季了。她站在樹下,仰頭看那些被蟲蛀了的、爛在枝頭的果子,站了很久。
那之後,她更少回來了。
岑林走在前面,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只是随口說了一句:“去年桃子結了好多,掉了滿地,也沒人吃。”
“我給爺爺奶奶供了幾個在墳前,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到。”
岑月黎沒接話。
她忽然覺得岑林現在都變得比她懂事多了。
家裏的鎖已經鏽了,岑林掏鑰匙捅了好幾下才打開。
岑林在廚房裏搗鼓了半天,把水龍頭擰開了。水流出來的第一下是鐵鏽色的,嘩嘩流了一會兒,清了。他燒了一壺水,給岑月黎倒了一杯,遞給她,然後開始收拾堂屋。
做完這些,他站在堂屋中間:“姐,明天去上墳吧。紙錢我都買好了。”
岑月黎捧着那杯水,沒喝,也沒點頭。
她是回過老家,但是還從來沒去過墳頭。
山路很窄,兩邊是枯黃的茅草,風一吹,沙沙地響。岑林走在前面,背着一個蛇皮袋,袋子裏裝着紙錢、香燭、鞭炮,還有一袋子水果。
岑月黎跟在他後面,踩着他踩過的腳印,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想起小時候,爺爺也是這樣走在前面的,她跟在後面,踩爺爺踩過的腳印。那時候她一點也不嫌累,爺爺會停下來等她,伸出手說“來,爺爺牽你”。
四個墳在山頭錯落排開。岑林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蹲下來,開始往外掏東西。在每座墳前點上一炷香,插在碑前的泥土裏。然後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爸,媽,爺爺奶奶,我和姐來看你們了。姐她工作忙,一直沒時間回來。她心裏一直惦記你們的。你們別怪她。”
岑月黎站在幾步之外,沒有跪,也沒有上前。她看着岑林跪在那裏,腰背挺得直直的,還真像個大人在替她擋着什麽。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岑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看她。
“姐,你真不磕一個?來都來了。”
岑月黎最後還是磕了頭。
岑林把紙錢燒完了,把水果擺好。做完這些,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姐。”
岑月黎轉身,跟着他下山。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四個墳頭落在那裏,安安靜靜的,香還在燒,青煙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天上。
沒有人招手,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從山坡上灌下來,吹得茅草沙沙地響。她轉回頭,繼續往下走。
岑林走在前面,“姐,以後每年我們都一起回來。”
岑月黎沒有承諾。她想,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吧。至少今天,她回來了。
岑林走在她前面,偶爾回頭看她一眼,看她那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山風攜着清寒漫過來,漫山荒枝都凝了一層瑩白霧凇,素淨孤峭。
岑林現在也忙,難得看見山野之景:“姐,你快看!霧凇,好漂亮啊。”
他擡手,輕輕拂過一截挂着厚霜的枯草枝。
指尖一碰,凝了一整夜的霧凇簌簌碎落、化水、墜進枯黃草叢裏。剛才還潔白挺立的霜花,一瞬就空了、沒了、無痕了。
岑月黎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靜靜望着滿山轉瞬即逝的霜白,眸光極淡:“就你手賤。”
“我怎麽了?”
“你怎麽了?現在還罵你不得了?”
“得,你是我姐,血脈鎮壓。”
岑月黎被取悅到了,嘴角彎了一下,帶着點得意。
岑林走在她旁邊,偷瞄了她一眼,見她唇角那道還沒完全收回去的弧線,心裏松了口氣。
他知道姐要是真生氣了,才不會只說一句“就你手賤”,她會沉默,會把臉別過去,會用那種讓他後背發涼的、什麽都不說的冷氣壓把人凍死。
他膽子大了一點,又開始犯欠:“姐,你說你平時在醫院對病人也這樣?”
岑月黎剜了他一眼,“我怎麽了?我對病人态度好着呢,你以為都跟你似的?”
“我怎麽了?”岑林一臉無辜,“我對客戶态度也好着呢,我要是跟你似的動不動就罵人,早被投訴八百回了。”
“那是你欠罵。”
“我哪欠罵了?”
“你哪都欠罵。”岑月黎說完,自己先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行,我欠罵。”
走了一段,岑林停在一棵歪脖子橙子樹前面。樹上稀稀拉拉挂着幾個果子,一看就是被主人嫌棄不要的那種尾果。
岑林伸手拽了一根枝條,摘了一個,拿在手裏掂了掂。
“姐,你想不想吃?”
岑月黎看了一眼那個皺巴巴的橙子,嘴角動了一下,“肯定是酸的。”
岑林沒理她。他剝開橙皮,一股清甜的香氣“噗”地一下冒出來,在冬天乾冷的空氣裏格外濃烈。他掰了一瓣塞進嘴裏,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甜的。”他含混不清地說。
岑月黎白了他一眼,“你少來。”
“真是甜的,”岑林又掰了一瓣,舉到她面前,“不信你嘗嘗。”
岑月黎咽了一下口水。她确實很久沒吃過這種路邊摘的橙子了。家裏的地賣給了親戚,那些橙子樹、桃樹、李子樹,連帶那片她曾經赤腳跑過的田埂,都成了別人家的。
“算了。”她把目光移開。
岑林沒放棄。
他手都快碰到她嘴唇了,“你就嘗一個嘛,不騙你。”
岑月黎猶豫了兩秒,就着岑林的手,把那瓣橙子送進嘴裏,牙齒輕輕一咬,汁水在口腔裏炸開的瞬間,她的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酸到她整個人縮了一下肩膀,酸到她忍不住“嘶——”了一聲,酸到她眼淚都快出來了。
“岑林!”她喊他的名字,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亮,混着酸出來的顫音。她捂着嘴,瞪着他,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被酸的還是被他氣的。
岑林已經笑得彎下了腰,捂着肚子,肩膀一聳一聳的,笑聲從喉嚨裏溢出來。
“哈哈哈哈——這你也信。”
岑月黎咬着牙,忍着嘴裏那股鋪天蓋地的酸勁,恨不得把嘴裏的橙子吐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