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的混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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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卓弘騎着摩托車,岑月黎坐在後座,一手撐着傘,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山路彎彎繞繞,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小片水花。
史卓弘又開口了:“哎,岑醫生,你到底覺得我們趙商怎麽樣啊?”
岑月黎懶得搭理他。
史卓弘等了兩秒,見沒反應,又補了一句,語氣更随意了:“我們趙商其實可受歡迎了,很搶手的。”
岑月黎聽了這話,心裏并不覺得高興,一個臭男人要那麽搶手乾嘛?紅顏禍水,水性楊花,遭人惦記。她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史卓弘渾然不覺她心裏的那點波瀾,繼續說,語氣裏帶着一種過來人的感慨:“哎,當初你們怎麽分手的?如果沒分手,早應該結婚了吧。”
他頓了頓,又趕緊補了一句,像是怕她不高興,“岑醫生你別看不上趙商啊,你看現在趙商有房有車有存款,妥妥的黃金單身漢。”
岑月黎終于抓到關鍵:“他分手了?”
史卓弘的摩托車猛地晃了一下。他扭過頭來看她,那表情像是見了鬼,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着,雨水灌進去了都渾然不覺。
“你——你都不知道他分手了?”
岑月黎又保持沉默了。
“哎——”史卓弘看着前方的路,嘴裏絮絮叨叨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她說,“趙商這傻子,怎麽這都不說一聲。我還以為你知道呢。都分了好幾個月了,元旦那會兒就分了。他這人就這樣,什麽事都憋着,什麽都不說,跟個悶葫蘆似的——”
趙商也能算是悶葫蘆,岑月黎在心裏冷笑。
史卓弘還在絮絮叨叨,岑月黎終于打斷了他,像是做了很久心理建設才說出口:“你能給我說說趙商以前的事嗎?”
史卓弘愣了一下:“啥事兒啊?”
岑月黎沉默了一瞬,聲音變得更輕了,輕到差點被雨聲蓋住:“就是……那次在酒吧,你說趙商這一路走來很不容易的。”
史卓弘沒立刻接話。
摩托車在山路上穩穩地開着,雨打在傘面上沙沙地響。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你不是他——那啥嗎?你不知道?”
岑月黎沒說話。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史卓弘從後視鏡裏瞄了她一眼,看見她微微低着頭,他的肩膀遮住了她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他嘆了口氣,握着車把的手緊了一下。
“他職高那會兒,家裏出了事。他爸的工廠垮了,欠了一屁股債。他爸騎摩托車去追賬,路上出了車禍,脊椎斷了,癱了。”
岑月黎的手指在傘柄上攥緊了。
“他媽……他媽跑了。”史卓弘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麽說得不那麽直接,“跟別人走了。他爺爺受不了這個刺激,當場心梗,人就這麽沒了。他奶奶一個人撐了幾年,後來也走了。”
岑月黎沒說話。雨水順着傘骨往下淌,濺在她的腳背上,涼絲絲的。
“那時候他還不到十八吧,”史卓弘說,“職高都沒畢業。他爸癱在床上,他得掙錢養家,還得還債。他什麽活都乾過,有段時間他連飯都吃不上,餓着肚子乾活,全靠喻皓陽請他吃碗面。”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岑月黎覺得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知道自己自私,往往只顧自己感受。但眼下,她覺得自己未免也太混蛋了。
史卓弘還在說,“後來他大專畢業了,開始創業。那會兒更難,沒錢沒資源,就靠一張嘴兩條腿跑。我跟他一起睡的辦公室,地上鋪個毯子就睡,夏天熱得要死,冬天冷得要命。”
他笑了一下,像是心疼,又像是佩服:“我有時候真覺得他不是人,是鐵打的。”
岑月黎坐在後座,傘撐着,雨打着,風吹着。
她一個字都沒說。
史卓弘從後視鏡裏又瞥了她一眼,不确定她有沒有在聽。看見她的眼神在放空,他沒再說什麽,摩托車繼續往前開。
雨還在下,山路彎彎繞繞,好像永遠都走不完。
回到衛生院的時候,雨已經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只剩一絲一絲的,飄在空氣裏,像霧一樣。
岑月黎從摩托車上下來,腿有點軟,釀跄了一下才站穩。
“快去洗個熱水澡!”陳雪看見她,吓了一跳,“你這濕得跟從水裏撈出來似的——”
岑月黎“嗯”了一聲,徑直回了宿舍。熱水沖下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有多冷。像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怎麽都暖不過來的冷。
她把水溫調高了一些,熱水澆在皮膚上,燙得發紅,她才覺得暖和。水汽彌漫了整個淋浴間,鏡子被霧氣蒙住了,什麽都看不見。
她閉着眼睛站在花灑
高中那會兒,一中附近那家常去的粉鋪,趙商坐在對面,低頭嗦粉,她絮絮叨叨地說着學校的事。說班主任又在班會上點她的名,說她這次月考退步了,說她好累。她說了很多很多,多的她現在已經記不清了。
但好像永遠都是她在說。她從來沒有問過他。問他最近怎麽樣,問他開不開心,問他有沒有什麽煩心事。
一次都沒有。
她只記得有一次,趙商好像心情不好,坐在對面不怎麽說話。她當時覺得他莫名其妙,還生了氣。
她現在也生氣,趙商居然不主動說。
他不是最會說嗎?
怎麽那時候嘴巴沒了?
岑月黎關掉水龍頭,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抹掉鏡子上的霧氣,看見自己的臉被熱水蒸得泛紅,眼睛還是腫的。她擦乾頭發,換了身乾衣服出來。
李晴坐在椅子上,看見她出來,趕緊捧來一碗紅糖姜茶遞給她。
李晴那眼神不對勁,太亮了,亮得岑月黎心裏發毛。她端着碗喝了一口姜茶,辣得她皺了皺眉,假裝沒看見李晴的眼神。
但李晴的眼神不是假裝沒看見就能忽略的。她就那麽盯着岑月黎,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那笑容裏有一種讓人無處可逃的東西。
岑月黎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臉不自覺就紅了。她瞪了李晴一眼,聲音刻意拔高了半度,帶着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兇巴巴:“你看着我乾什麽?”
李晴笑了,笑得慢悠悠的,“岑月黎,你還說你不喜歡趙總?你不喜歡,你那麽急着去找人?”
岑月黎別過臉去,端起姜茶又喝了一口,辣得她直皺眉,但嘴上一點不饒人:“換了你我也會這樣做。”
“是嗎?”李晴歪着頭看她,那語氣輕飄飄的,但每個字都帶着鈎子,“那我還怪感動的嘞。”
岑月黎被她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李晴的眼神太炙熱了,熱得她渾身發燙。
她放下碗,站起來,走到桌子旁邊拿起吹風機,插上電,按開開關。嗡嗡嗡的聲音立刻填滿了整個房間,大到她的耳朵裏什麽都聽不見了。她對着鏡子吹頭發,吹風機的聲音震得她手都有點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