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災無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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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災無情
車子穩穩停在機場航站樓門口。
一行人陸續下車,拎着各自的行李,跟着人流走進寬敞明亮的候機大廳。
落地玻璃外光線透亮,晴空萬裏。空氣乾爽溫熱,人聲鼎沸,廣播裏循環播放着登機提示音。
大家找了片空的候機座位分散坐下,各自休整、刷手機打發待機的空閑時間。
屏幕亮起,岑月黎随意點開短視頻軟件,漫不經心地往上滑動,只想借着碎片化的內容放空大腦。
可指尖剛劃動兩下,一則本地突發災情的推送視頻,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标題鮮紅刺眼,字字驚心:s城h鄉鎮突發強降雨,山洪內澇災情嚴重。
她心頭莫名一跳,指尖頓在屏幕上,再也劃不動分毫。
視頻拍攝的地點,正是他們義診所在鄉鎮緊鄰的隔壁村落。
鏡頭晃動得厲害,是村民現場随手拍攝的,沒有任何濾鏡和修飾,直白又殘酷地剖開了災難的全貌。
不過短短數個小時,這片昨日還安穩靜谧、青山環繞的土地,已然換了人間。
前幾日纏綿多日的陰雨并未徹底消散,午後突發極端強對流天氣,短時暴雨傾盆而下,山洪裹挾着山間的泥沙、碎石、斷枝,洶湧沖垮了村口的土路,漫進連片的民居。
視頻裏,原本平整乾淨的鄉村小路徹底被渾濁的黃泥水淹沒,積水最深的地方快要沒過成年人的胸口。低矮的農家院牆大半坍塌,老舊的平房屋內灌滿積水,家具、農具、村民的生活用品漂浮在污濁的水面上,狼藉一片。路邊成片的農作物盡數倒伏、浸泡腐爛,青翠的山野被泥漿染得渾濁暗沉。
鏡頭掃過村口的主乾道,幾位村乾部和自發救援的村民蹚着齊腰深的積水,互相攙扶着轉移老人和孩童,雨聲、風聲、人的呼喊聲、孩童的哭聲混雜在一起,嘈雜又絕望。
視頻下方的實時新聞字幕,更是像重錘一般狠狠砸在岑月黎心上,冰冷又真實:本次突發山洪災害,已造成一人遇難、四人受傷,多名村民房屋受損、家園被淹,局部區域電力、通訊短暫中斷。
一人遇難,四人受傷。
短短八個字,輕飄飄,卻重得讓人窒息。
岑月黎的指尖驟然發涼,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顫抖,連呼吸都下意識滞澀了。
巨大的沖擊裹挾着無力感,瞬間将她整個人徹底籠罩。
她不過才離開那裏短短三個小時。
不過三個小時而已。
今早道別時,天邊還是萬裏無雲,陽光溫柔滾燙,曬得山野草木發亮,空氣裏都是雨後清新的草木香。村子安寧祥和,老人坐在村口曬太陽,孩童在路邊嬉笑奔跑,一切都是安穩又美好的模樣。
她還記得隔壁村的村民,昨日還特意拎着自家種的瓜果,送到衛生院感謝義診的醫護人員;還記得路上遇見的大叔,笑着和他們道別,叮囑下次有空歡迎再來。
可不過轉瞬之間,天災驟降,山河變色,安穩的家園頃刻淪為澤國。
前一秒的歲月靜好,後一秒的天災無情。
岑月黎怔怔地盯着屏幕,眼底泛起一陣酸澀的潮熱,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得發慌,密密麻麻的無力感順着血脈蔓延至全身。
這是她長這麽大,第一次如此直觀、如此近距離地目睹天災的殘酷。
課本裏、新聞裏看過無數次的災害報道,終究是隔着屏幕、隔着距離的旁觀者視角,冰冷又遙遠。
或者對小小的漲水還帶了點興奮。
可這一次不一樣,這片受災的土地,她剛剛踏足過,這裏的人,她剛剛真切接觸過。
她真切感受過那裏的風和日麗,感受過村民的淳樸熱忱,所以此刻直面這份驟然的破敗與苦難,震撼與心痛,成倍翻湧,幾乎将她淹沒。
人太渺小了。
她看着視頻裏蹚水逃難的村民,看着坍塌的房屋、渾濁的洪水,看着哭紅雙眼的老人和孩子,心髒一陣陣發沉發酸。
那些普通人,一輩子守着一方小小的山村,勤勤懇懇,認真平凡地活着。可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災,就能輕易摧毀他們數年甚至一輩子的心血。
她沉浸在巨大的震撼與低落裏,渾身的情緒驟然沉到谷底,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胸口的悶堵感越來越重,鼻尖發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
趙商拿着兩瓶礦泉水從人流裏走出來。
步伐從容散漫,剛剛買水時還殘存的輕松笑意,在走近座位的一瞬間徹底斂住。
岑月黎不吵、不鬧、不流淚,就是整個人安靜得過分,眼底空空的,像一瞬間把所有情緒都封進身體裏,死死憋着。
趙商将水遞給她,瓶蓋是提前擰松過的。
他挨着她坐下:“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岑月黎直接把手機遞到他眼前,懶得說話。
趙商垂眸認真掃過畫面裏翻湧的山洪、被淹沒的村落,還有字幕裏的傷亡數據,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沉色,但轉瞬便壓了下去。
“鄉鎮災情一出,救援隊、消防、物資補給都是立刻到位的。國家不會放任不管,損傷能控,後續重建也會跟上。”
話是這麽說,可是救援之後呢?
岑月黎收回手機,指尖慢慢往下滑動屏幕,刷新出更多現場救援的畫面,心口沉甸甸的窒息感稍稍松動,卻依舊堵得難受。
“希望如此吧。”
趙商沒再順着災情的沉重話題往下說,怕她越想越陷越深。
“我發現你有個超能力。”
“什麽?”
“超會自我加壓。”
岑月黎終于擡眼看他:“我哪有?”
“沒有嗎?情緒這東西,和病人牙疼一個道理,越忍越腫,越憋越堵。你不往外洩,它就只能悶在心裏反複磨你。”
她低聲辯駁:“我沒有憋。”
“好好好,沒有。”趙商不跟她擡杠,順着她的話哄,“那我給你個心理科的小知識點,我之前特意記的。”
岑月黎睫毛輕輕顫了顫,看向他。
“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救援隊負責救人,政府負責善後,愛心人士負責獻愛心,老百姓負責自救互助。你免費幫山裏的老人小孩看診、治病、緩解病痛,你的任務早就圓滿結束了。”
“你是醫生,不是神明。”
“別搶老天爺的活兒,也別攬全世界的苦難。不然心理醫生都得失業,懂嗎?”
岑月黎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動,卻又莫名生出幾分別扭。
“你說得也太嚴重了。”
“我就是單純感嘆一下天災無常,心裏有點難受而已,沒有你說的那麽誇張,也沒有過度自我加壓。”
趙商解釋:“我說的不只是今天這件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岑月黎整個人驟然一僵。
她握着手機的手指猛地頓住,空空的眼神瞬間聚焦,茫然地一動不動地看向身側的男人。
又酸又軟的情緒密密麻麻漫上來,讓她一時失語。良久,她才別過臉,語氣帶着一絲口是心非的傲嬌,“怎麽,我連感到悲傷的權利都沒有嗎?”
她不想被看穿脆弱,只能用倔強僞裝自己。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沒覺得你不該難過、不該悲傷。人間疾苦擺在眼前,心軟動容是很正常的事。我只是擔心你,擔心你所有情緒都死死憋在心裏,一點都不肯撒出來。”
“你太會藏了,岑月黎。”
她胸口微微起伏,剛剛被壓下去的酸澀再次翻湧上來,別扭、動容、慌亂、安心交織在一起,纏得她心口發脹。
“那你呢?你也很會藏,不是嗎?”
趙商笑得輕松:“我藏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