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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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月黎,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有自尊心。”
岑月黎呆滞了一瞬,似是在品味他的話,随即笑了。她把抱枕放在一邊,站起來,直視居高臨下的章序。
“你想說什麽?”
章序呼出一口氣:“h村發生洪災,你知道嗎?”
岑月黎聞言身子微僵,嬉笑松弛的神态瞬間斂得乾乾淨淨,心頭猛地一沉。
她眼底漫開幾分錯愕:“洪災……你當天沒有離開?”
岑月黎難以想象章序經歷了什麽,他的身形看着比往日單薄不少,臉色泛着不正常的蒼白。
聽見這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慘淡又帶着幾分自嘲的笑,眼底裹着化不開的郁色。
“發你微信不回,打你電話不接。你何嘗不是冷血。”
“冷血”兩個字不輕不重砸過來,岑月黎下意識地偏過頭,不敢再與他對視。指尖微微蜷縮,心底湧上濃重的愧疚與慌亂。
“我……”她喉間發澀,斟酌着字句,聲音低了下去,“我以為你當天肯定會離開……”
話說到一半便卡了殼。再多的借口都顯得蒼白。所謂的“以為”,說到底不過是她自顧自的揣測,是她忽略了起碼身為朋友該有的牽挂。
“岑月黎,”他叫她的名字,“你是在懲罰我嗎?這還不夠嗎?你還想做什麽?”
岑月黎認真解釋:“我沒有。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關系。七年前沒有結果,七年後又能有什麽變化呢。”
“況且你的喜歡,又意味着什麽呢?你知道,我家境很一般的,和你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章序眉頭緊皺,“你是在質疑我的喜歡?質疑我的結論、我的判斷。”
岑月黎想說是,但又說不出口,她只能像是使出了殺手锏一般說:“我還可能生不了孩子,你能接受嗎?你家裏人能接受嗎?”
章序笑得譏诮:“我當然可以接受。”
随即又補道:“但我父母,确實不清楚他們的态度。”
“但我并不覺得這會成為我們之間的問題。”
岑月黎沉默着。
章序又問:“你為什麽生不了孩子?”
岑月黎低下頭,重新坐回沙發上,盯着電視,“多囊。”
章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知道這不是不能解決的問題。”他說,語氣裏帶着一種她熟悉的、在她每一次犯錯、每一次退縮、每一次想要放棄時都會聽到的那種語氣,“多囊不是不治之症,通過藥物和生活方式乾預,很多患者都能——”
“章序。”岑月黎打斷他,擡起頭,看着他,“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樣?”
“你總是這樣,”岑月黎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控制着,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管我說什麽,你都能把它變成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
她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有沒有可能,這根本不是重點?”
章序看着她,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最後背過身去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說了一句:“那你告訴我,重點是什麽。”
岑月黎把眼淚擦乾,深吸了一口氣。
“這都已經不重要了。”
章序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所有的根系都暴露在空氣裏,不知道該往哪裏紮。
“這不重要?那你告訴我,什麽才是重要的?你就這麽讨厭我?恨我?不想見到我?甚至不惜辭職,也不想和我再有半點關系?”
岑月黎心慌道:“你怎麽知道?”
章序聽見她這句猝不及防的反問,胸腔裏積壓許久的郁氣順着喉間輕呵出來。
“你連林老師也瞞着。”
“還沒拿到正式批文,不想讓她擔心。”
“是不想讓她擔心,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準備告訴她?”
章序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沉下來:“岑月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我知道。”
“你知道?”章序看着她,目光裏那種熟悉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又浮了上來,帶着一種他壓不住的氣急。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領口開得很低的藍色吊帶睡裙,又看了一眼卧室門縫裏漏出來的暖光,最後看了一眼她脖頸側面那些還沒來得及消下去的紅痕。
“你知道什麽?他給你什麽了?為了一個男人,能讓你把事業都扔了?就這麽急着洗手作羹湯,一心回家做富太太?”
岑月黎如遭雷劈,久久沒有回過神來。她低低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尾音裹着淡淡的譏諷:“富太太?”
像是有一根繃了整整七年、早已負荷累累的弦,在這一刻,被他這句輕飄飄的定論,徹底崩斷。
客廳裏死寂一瞬。電視聒噪的笑聲還在機械地循環,可所有聲響都仿佛被一層厚重的屏障隔絕在外,模糊、遙遠、毫無意義。空氣冷得發滞,壓得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着酸澀的疼。
她怔怔地看着章序,眼底瞬間湧上鋪天蓋地的錯愕與冰涼的失望。
她所有的自救,在他眼中,僅僅只是——為了男人放棄前程,為愛頭腦發熱。
多麽可笑。
多麽徹骨的輕視。
溫熱的水汽毫無預兆地漫上眼眶,瞬間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視線裏章序挺拔的身影、明亮的燈光、整潔的客廳,全部揉成一片朦胧的光斑。眼淚死死堵在眼底,不肯墜落,卻浸濕了整片眼睫,讓她看起來狼狽又倔強。
但是她沒有激動地顫抖。
恰恰相反。
是一種死寂般、通體通透的冷靜和解脫。
“章序。”
“你真的,從來都不了解我。”
章序定定望着她這副模樣,心口驟然一抽。
“你覺得我是為了趙商放棄事業?”
頓了頓,她唇角勾起一抹篤定又狂妄的笑,“你信不信,就算今天我開口說要銳齒,趙商能眼都不眨地雙手捧到我面前。”
她盯着他驟然變色的臉,一字一頓,清晰得不留餘地:
“如果非要找一個原因。”
“不如說,我這輩子,只願從未見過你。”
空氣徹底死寂。
章序像是被人迎面掴了一掌,整個人定在原地。
客廳裏安靜了很久。電視裏的綜藝還在播,笑聲還在響,但那些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悶悶的,聽不真切。
章序站在那裏,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着她站立的姿勢,不再是他記憶中那樣微微低頭、習慣性眼神空洞迷茫的姿态,而是肩背平直地展開着,下巴微微揚起,像一只高傲的孔雀。
他忽然覺得嗓子乾得發疼,眼眶也燙得厲害,紅得厲害,像是有人在他瞳孔底下點了一把慢火,把他的眼白燒出細細的血絲,把他眼眶邊緣燒成淺淺的緋色。
門關了,又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