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魂醫（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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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魂醫（三）
太極殿內，陛下躺在重重衾褥之中，身形枯瘦得幾乎撐不起明黃寝衣。昔日威嚴的面容此刻蠟黃乾癟，眼窩深陷，眼皮半耷拉着，只剩一絲渾濁的光，呼吸輕得像風中殘燭，分明已是油盡燈枯之相。
躲在暗處的宋濟生偷偷吹響了骨哨，那哨聲極為微弱，在偌大的殿宇內無人注意。
陛下突然竭盡全力睜大雙眼，似是回光返照。耳邊有人低聲循循誘導，字句清晰地鑽入腦海，操控着他混沌不堪的心神。
與此同時，他從喉中艱難的跟着說出耳邊之人的話語。
“朕……傳位……予……三皇子……謝錦修。”
最後一字落下，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徹底失去神采，枯手頹然垂落。
呼吸驟然一停。
龍床之上，再無半分生氣。一代帝王，終是在心智被控的恍惚之中，潦草傳位，溘然長逝，只餘下滿殿死寂，和一場悄無聲息易主的江山。
太極殿內一片死寂，片刻後，郭內侍探過陛下鼻息，終是面如死灰地緩緩收回手，對着滿殿人顫聲唱喏：
“陛下——駕崩了——”
一語落地，如驚雷炸響。
皇子們最先潰了神形。
三皇子伏地叩首，額頭重重撞在金磚地上，聲聲泣血，哽咽不成言語；幾位年幼皇子和公主早已吓得面色慘白，撲在床前放聲大哭；大皇子僵立原地，悲恸與驚惶交織在臉上，悲號之聲此起彼伏。
妃嫔們跪伏在地泣不成聲，哭聲婉轉凄切。
階下文武百官齊齊跪倒，黑壓壓一片。
一時間，君亡之痛席卷整座大殿，哭聲震天，九五之尊就此龍馭上賓，江山頓失其主。
一場雲雨過後，宋濟生摩挲着惠妃光滑的肌膚：“思璇，跟我走吧，這樣我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我為什麽要跟你走？”惠妃掃了他一眼，“我好不容易爬上今天的位置，我的皇兒如今是當今陛下，我就是太後。我為什麽要放着這大好的榮華富貴不好好享受，要跟着你這個沒權沒勢的男人？”
“你清醒點！”他握住她的雙肩，“你不僅做不成太後，還會難逃一死，思璇，你就聽我一回。”
“你在說什麽胡話！我們是修兒的親生父母，他現在是陛下，還能任由了太後？”
“本朝歷代只能有一個太後。”他起身正要要收拾金銀細軟。
“說得不錯，确實是只能有一個太後。”寝殿的門突然被打開，太後一臉微笑地走了進來，面若觀音，身旁還跟着陛下謝錦修。
床上的二人吓得跌坐在原地。
“來人，惠太妃禍亂宮闱，将這兩人拖下去杖斃！”太後指間佛珠慢撚。
“修兒！我是你的母妃，你快說句話啊！”惠妃撲在謝錦修腳邊，握住他的手。
“朕的母妃乃是當朝太後，你只不過是一個水性楊花的賤人！”他狠狠地甩開她的手，朝太後靠近了幾分，太後看着他的舉動，滿意地勾了勾唇。
“修兒……”她震驚地看着這個曾在自己身邊乖巧懂事的孩子。
“閉嘴！只有太後這樣尊貴無比的女子才是朕的生身母親。”他指着他，眼底不帶任何溫度，“來人，帶走！”
“你不能這樣對我！”惠妃和宋濟生被侍衛拖了出去，髻散亂，早已沒了往日半分體面，直到刑杖擊打在身上時，她還抱有幻想，“哀家是陛下的母妃，哀家才是太後……”
兩人被侍衛按趴在地，杖風淩厲，一杖接着一杖，聲聲悶響接連不斷，衣衫下漸漸滲出血跡，在青磚上暈開。掙紮漸漸微弱，哭喊從撕心裂肺，變為嘶啞氣音，再到最後只剩微弱的喘息。
姜瓷撐着聚魂傘在宋濟生面前出現：“難受嗎？”
“你為何？”他艱難地擡起頭。
“因為這幻境是我用你的人形傀儡織的，但也是後面即将真實發生的。”她看着大殿門前冷眼旁觀的太後和陛下，“你自己明白，自始至終你跟惠妃都是太後手裏的刀，但是謝錦修是超出你預料以外的那一環。”
“生在帝王家，最不值錢的便是親情，只剩算計與防備，哪怕他是你們的孩子，為了登上那高位，他可以親手割斷骨血親緣，将親生父母棄如敝履，也能對着毒蠍心腸的婦人屈膝俯首，聲聲喚她母親。”她悠悠地說道。
血污順着杖身滴落，地面漸漸斑駁。待到行刑內侍停手，惠妃早已癱軟在地，身軀僵直，氣息全無，只剩一片刺目的猩紅，連一聲完整的哀鳴都未曾留下。
“不！思璇！”他雙目猩紅地看着惠妃驟然斷氣，奮力掙紮，內侍見他還在動彈，手下的力度又增添了幾分。
“是我的錯，我不該在你進宮以後還來找你，都是我害了你，也害了那些無辜的人……”他喃喃自語，悔不當初的眼淚終于滑落。
姜瓷伸手收集這顆淚珠，揮手破了幻境，剛一出來，檀香也滅了。
“好險。”她拍了拍胸脯。
謝清宴一直守在檀香面前，見她出了幻境，一顆心在漸漸平複下來。
宋濟生慢慢恢複神智，他坐直身子娓娓道來：“我跟思璇從小一起長大……”
朝廷下诏，遴選天下淑女以備後宮之選，文思璇也在遴選的名單裏。她坐上了去上京城的馬車，宋濟生在馬車後面追。
她掀開窗簾沖着他大喊：“你一定要進入太醫院，我相信你！”
太醫院遴選嚴苛，非醫術精湛、家世清白者不能入。他心中只有這一個目标，日日苦讀，只守着一屋醫書、半盞孤燈，一心要憑着真才實學，踏入那天下醫者皆向往的太醫院。
文思璇入了宮，做了陛下的美人，一開始确實備受寵愛，升至婕妤以後，恩寵便漸漸沒了，後宮裏的嫔妃數不勝數，花無百日紅。她原以為這輩子就這樣老死在宮中，沒想到有一天看到宋濟生進宮做了醫士。
她謊稱自己心口不舒服，讓貼身宮女海棠前往太醫院，她現在只是個失寵的婕妤，按照太醫院那夥見人下菜碟的做法，斷然不會有禦醫前來為自己診治，果不其然，來的是宋濟生。
“微臣，太醫院醫士宋濟生，叩見娘娘。”進了含章殿，宋濟生垂首躬身，深深一揖，雙目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