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假說” 牛頓的警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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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假說”牛頓的警告
給牛頓當抄寫員,不是件輕松的事。
平心而論,牛頓的字跡不難辨認,也就這個時代的平均水平。真要比較起來,洛克有時候寫到興起,字跡更狂草。
可洛克的信,要麽是病情探讨,要麽是日常閑談,或者對某些問題的看法,薇薇安至少能讀懂。
牛頓就不一樣了。
他的通信的範圍很小,基本都是柯林斯那些數學家。拉丁文她不懂,數學她也只是馬馬虎虎,最要命的是,牛頓用的那些符號,她看不懂。
而她又不太敢問。
真正接觸下來,牛頓作為老板還不錯。除了時常沉浸在自己的研究裏,對外界毫無反應之外,他不會苛責自己的抄寫員,也不逼着她加班加點。單論這一點,已經比後世很多老板厚道得多。
只是每次她把那些無法辨認的字跡單獨列出來,遞給牛頓時,他總會看她一眼,然後指出那是什麽。有時候她謄完,牛頓還會修改裏面的詞。
雖然那一眼也談不上不耐煩,更沒有責備她。可薇薇安就是覺得渾身不自在,總讓她想起當年,她把一篇很水的論文交給導師,導師看她的眼神。
薇薇安學生時代做過實驗記錄,實習的時候也整理過無數會議紀要。她很清楚怎樣寫出一份讓最挑剔的導師或者上司滿意的報告。
她開始仔細整理牛頓的實驗記錄。
每一次實驗,她都清楚地标注日期、标題、設計、儀器與材料、方法、步驟以及觀察結果,等等。最後,她用客觀的語氣,總結牛頓的結論與備注。
偶爾遇到複雜的儀器結構或實驗布局,單靠文字說不清楚時,她還會在頁邊補上幾筆簡單的示意圖。
當她把這樣一份整理好的記錄交給牛頓時,牛頓的目光在羊皮紙上停留了很久。
這一次,他沒提出任何修改意見,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滿意。薇薇安有了一種久違的被導師認可的喜悅。
不過最近,她這位“導師”心情很不好。
“他們居然說這是‘假說’!”牛頓拿着一封拆開的信走進來,咬牙切齒。
他終于同意加入皇家學會,還把他的光學實驗寫信寄給皇家學會的秘書奧爾登堡先生。
那封信在皇家學會的會議上宣讀之後,招致雪片般的批評與反駁。不用說,牛頓又收到了奧爾登堡轉述的意見。
“我的實驗已經證明了光的特性,怎麽能說是‘假說’?”牛頓在她對面坐下,憤憤不平。“如果我認為它們不是真的,我根本不會發表,何必用‘假說’這個詞來形容我的發現?”
薇薇安遞給他一杯茶。
牛頓看也沒看那杯茶,反而盯住她。“你也見過我的實驗,”他看上去很困惑,“連你都能明白的事情,為什麽像胡克先生這樣的自然哲學家卻不能理解,還稱之為‘假說’?”
這算誇獎,還是諷刺?
薇薇安默默翻了個白眼。
不只是她,任何一個現代人,都能看懂牛頓那套實驗觀察+理論解釋的方法。哪怕不懂物理,只要寫過論文,就能明白牛頓在做什麽。
因為那就是現代科學最基本的研究方式。
可十七世紀不一樣,科學還是一個非常小衆的愛好。
皇家學會此時還是一個松散的組織,與其說是一個學術機構,不如說更像一個大型俱樂部。會員來自各個領域:物理、數學、化學、地理、生物、醫學……
洛克也加入了皇家學會,有一次他還邀請薇薇安一起去觀摩實驗。她一聽是解剖演示,果斷拒絕。阿什利的手術給她留下的陰影,幾年了還沒散乾淨,她可不想再給自己找刺激。
皇家學會定期發行《哲學彙刊》,專門刊登會員的文章。牛頓和洛克的書架上都有這本刊物。這也不是後世意義上的學術雜志,更像是一本奇觀荟萃。
上面的內容五花八門:哪裏出生了一頭怪異的牛犢,某人發明了一種新式樂器,哪裏出現了一種新布料……
還有一些在薇薇安看來很離譜的觀察。比如,有人認為,牡蛎和螃蟹在新月時長得肥,滿月時則變瘦……
但不管結論是否正确,至少這群人相信,認識世界應該依靠觀察,而不是解讀經文。而這樣的人,整個英國加一起,也不過兩百左右……
其中懂物理,能理解牛頓的實驗方法的,更是寥寥無幾。
“呃,我不是什麽自然哲學家,不太懂你們的争論,”薇薇安謹慎地開口,“但我不明白,你對‘假說’這個詞這麽生氣,是因為他們不理解你的實驗,還是因為他們的态度?”
“任何人都無權規定另一個人該如何研究,”牛頓冷冷道,“尤其是在他們根本不理解其理論基礎的情況下。”
薇薇安揉了揉太陽xue,他還是沒回答她的問題。
“既然你認為對方根本不理解你的理論基礎,為什麽還要因此生氣呢?”薇薇安反問。
牛頓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他把手裏的信遞給她。
薇薇安一愣,這可是牛頓的私人信件。
這幾個月以來,雖然他讓她抄了不少信。但大多是他寫過草稿,她再謄寫一遍,或者由他口述,她記錄。
這還是第一次,他主動讓她看別人寫給他的信。
薇薇安接過信,奧爾登堡在信裏轉述了胡克的反駁。胡克認為,棱鏡把顏色添加到了光裏,就像管風琴的音管和小提琴的琴弦把聲音添加到空氣裏一樣。
薇薇安很感慨。如果在她的時代,論文裏出現比喻,絕對會被導師罵得狗血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