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白板 攤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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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白板攤牌
肯辛頓的小木屋裏,洛克聽完薇薇安的想法,眉頭一點點鎖緊。“你是想自己當金匠銀行家嗎?”
薇薇安站在窗前,望着遠處的原野和樹林。
她重新裝修過肯辛頓的小木屋,又從隔壁買下一塊地,将能看見後花園的屋子改成了書房。窗戶正對花草,遠處是樹林,再遠一些,是霧氣裏若隐若現的田野。
這裏的空氣比倫敦城好很多,她約了洛克來這裏見面,也顧及他的氣管。
更重要的是,沒有人知道這裏。她出門後打發走侍女,安排好傑裏米接應,到了這裏,可以換上她喜歡的衣服,也可以自由談論那些灰色地帶的話題。
這間小書房不大。進門右側是壁爐,雖然已經是初夏,但薇薇安知道洛克怕冷,還是生了火,驅散屋內因長久空置積攢的寒意。
正對門口的窗下擺着一張方形書桌,桌子兩側各有一把椅子。洛克坐在桌邊,神情嚴肅。
薇薇安側頭看了看他,“我倒沒有這個野心,你知道的,女人想當銀行家是很麻煩的,不過——”
不過,她确實不想替這個時代的爛賬買單。
明明是查理二世無能,剪邊壞幣屢禁不止,市場上流通的銀幣成色混亂,最後卻要讓她這樣的商人承擔貨幣折損。
憑什麽?
最好的辦法,是在政策更寬松的荷蘭設一家代理。歐洲大陸進貨,就用歐洲大陸的銀幣結算。
阿姆斯特丹彙兌銀行已經成立半個多世紀,能将各色來源複雜的硬幣折算成賬面貨幣,方便商人清算大額交易,提供了這個時代最便利的國際貿易金融工具。
“我可以把收到的壞幣拿去買銀器,再把銀器出口到荷蘭,收到的錢就留在荷蘭,用于當地代理。”
她語氣輕快地帶過背景,那些都不重要,她真正想談的是讓洛克給她在荷蘭找一個可靠的人選。
“這件事很嚴重。”洛克沒有被她輕松的語氣帶過去,語氣嚴厲。“你用剪邊銀幣購買銀器出口,而你的咖啡館又有自己的代幣。只要被人抓住一點把柄,就很容易被認為是收集錢幣外運,你會惹來麻煩。”
“哎呀,我知道。”薇薇安翻了翻眼睛,“你已經和我說過好多次了。南希和莉斯也提醒過我。放心吧,我會物色一個可靠的人選。”
她其實已經有了人選。托比亞斯·韋爾,一個金匠的學徒,和她合作了很久,年輕、聽話,也知道什麽時候該閉嘴,比那些老練的商人更可用。
“我不是說你會違法,”洛克站起身,“我是說,這個生意本身就很危險。就算你不會這樣做,你怎麽保證你的人也不會?私熔錢幣可是叛國罪。”
“哇哦,打住!”薇薇安豎起手掌,“你說得也太誇張了。我當然知道私熔錢幣的嚴重性,問題是,沒有人會私熔錢幣,我不會,我手下的人也不會。”她歪了歪頭,“我看人一向很準的,相信我。”
人如果很長一段時間都順風順水,是會飄的。
薇薇安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孤女,變成了倫敦城裏知名的女富商愛略特小姐,這幾年她生意興隆,財源滾滾,還能置身于政治之外,從危險裏全身而退。
這讓她産生了一種錯覺,那就是她想要的東西,最後她都可以得到,不管是錢,身份,還是感情。
她走近洛克,聲音放軟了些。“不過,我還是很感謝你關心我,上一次,你陪我去找艾米麗;這一次,又替我想這些風險。”
她握住洛克的手。
“你上次不是問我,‘在一起’是什麽意思嗎?就是像這樣,我們可以長時間單獨相處,不愛上別人,也不必結婚。這樣的感情,不健康嗎?”
洛克的臉紅了,沒有說話。
薇薇安繼續道:“你是醫生,應該比我更清楚,如果身體想要吃什麽,最好的方法不是強行壓下去,而是順其自然。如果我們産生了同樣的感情,并且都很難控制,那就說明這是自然的,不該抑制。”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不止一次說過,我對你産生了感情。我想要你,要你的陪伴,也要你這個人。”
她終于将藏匿在心底許久的欲望,說了出來。
洛克的臉紅了,他偏過臉,“可我做不到。”
他聲音很低,像是只說給他自己聽。可薇薇安還是聽見了。“為什麽?你不是說我們的情感是相互的嗎?”
“正因為是相互的,所以才不能這樣。”洛克慢慢從她手中抽回手,“因為你曾經是我的助手,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還沒成年。”
他兩只手抓住兩邊的桌角,宣判一樣道,“我很抱歉,讓你産生了這樣的感情。而我也無法控制地産生了對等的感情。但這并不意味着它就是道德的。”
洛克的聲音艱澀,“愛略特,你是在生命有危險的時候遇我的。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麽産生感情的,但我知道,我們之間差了十幾歲。我讓一個十幾歲的少女對我産生這樣的感情,這本身就是罪。”
說完,他把頭埋進臂彎,陷入深深的自責。
薇薇安忽然明白了洛克這些日子以來對她反反複複的态度,為什麽他很關心她,可當她靠近,他又遠離。
她不排斥年齡差很大的感情,可前提是,不能有權力差。
三十歲和四十歲,四十歲和五十歲的兩個人相愛,都沒問題,年齡只是時間在兩個人身上留下的刻度不同。
可二十歲和三十歲之間,不僅是年齡差,還有權力差。一個是已經進入社會、擁有資源、經驗和判斷力的人。另一個,還沒有完成社會化,甚至連自己想要什麽都不知道。
二者之間有着不可逾越的鴻溝。
短短幾年工作經歷,足以讓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薇薇安工作之後回頭看學校裏的自己,都覺得那時候的她傻得可憐。如果她願意,可以輕而易舉地拿捏一個剛畢業的實習生。
三十多歲成熟之人的人生閱歷,對于二十歲的人,幾乎是碾壓,甚至前者可以塑造後者的人生觀。洛克說得沒錯,她認識他的時候,愛略特小姐這具身體的生理年齡,還不到二十歲。
可薇薇安不是二十歲。
人們總是幻想如果能重新活一次,擁有一具年輕的身體,該有多好,卻從來沒人告訴她,由此産生的認知差、倫理差、又該如何處理。
困擾洛克的問題,答案很簡單:她愛上他,是因為在十七世紀,他是唯一一個能讓她感受到現代氣息的人。他尊重她的選擇,不會輕易把一切都歸于神跡或者命運,認可人的自由意志,他能聽懂她在說什麽。
他和她是同頻的。
她愛上他的時候,不是一個懵懂少女,也不是被洛克塑造出來的學徒。她有過漫長的教育經歷,也有工作經驗,知道成年人如何判斷自己的感情,不會把感激誤認為愛情。
可這些,她都不能告訴他。
他一定無法接受。她也解釋不清。
薇薇安走到洛克身邊。“洛克先生,你覺得我是在十七歲那年愛上你的,所以你背負了很重的道德包袱。”
她俯下身,輕輕拉下他抱着頭的手,讓他看着她,“可是我不是十七歲愛上的你,我已經二十四歲了。這些年你也看到了,我不再是你的學徒、助手,抄寫員,我有自己的判斷。”
洛克沉默不語。
“告訴我,你到底在害怕什麽?”薇薇安倒了一杯茶。“你一開始說,感情是不健康的,後來又跑掉了。今天又說,這是不道德的。”
她把茶杯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可在我看來,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洛克低頭看着那杯茶,輕輕摩挲茶杯,熱度透過瓷器,慢慢傳到掌心。
他到底在害怕什麽?其實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人有時候,是看不懂自己的。
他只知道,他不允許自己對一個曾經需要依靠他才能活下去的學徒産生感情,也不允許自己對她産生感情。
他不排斥愛。但愛是對上帝、對真理的渴望。一個理性的人,不應該把這樣的渴望投射到一個具體的人身上。
人是有限的。如果把無限的渴望投射在有限的人身上,最後一定會失望,還會失控。
可是信仰是一回事,實際是另一回事。
他承認,無論怎樣控制自己,理性也無法完全控制情感。比如那天,她提出要和他“在一起”,她說會追求他,他震驚了。他一向知道她大膽,卻沒想到她總是一次又一次突破他的想象。
他當然知道她并不想和他結婚。他自己對違背自由意志的婚姻也并無興趣。
他用最後一點理智逃離。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多停留一刻,恐怕就會當場答應下來,甚至會失去最後的克制,将她擁進懷裏。
他被自己的沖動吓到了。
“若你消除閑暇,丘比特的箭便會失效。”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如是說。
他試過印證這句話,結果卻恰恰相反。不管怎麽忙,丘比特的箭依然有效,有效到胡克提起要去喬伊斯咖啡館,他竟沒有猶豫,立刻就答應了。
看到她為了艾米麗連夜出城,他什麽都沒想,一邊派人跟着她,一邊回去找沙夫茨伯裏伯爵借人。
伯爵的眼神,他現在還記得,那是毫不掩飾的震驚。但多年的信任讓伯爵什麽都沒問,乾脆地同意了他帶着府上的人出去。
在索恩米爾的那一夜,他幾乎一夜沒有合眼。不知為什麽,他腦子裏卻總是出現這些村民在給愛略特小姐“驅魔”的場景。
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他希望她不離開自己的視線。他不想從信紙上得到她的消息,不想在別人口中聽到愛略特小姐最近在做什麽。而是想面對面确認,她是安全的,她就在他身邊。
從醫以來,病人止痛一直是難題。通常的止痛藥是鴉片酊,但洛克很早就發現,如果用量過多,患者會致死,也會成瘾。因此,即使病人要求,他也很少使用,更從沒在自己身上用過。
如今,他好像明白了那些成瘾病人的痛苦。他想讓她一直在自己視野之內,明知這個念頭是不對的,卻很難戒掉……
許久之後,洛克終于開口。“感情是不可靠的,我怕它會傷害你,也會傷害我。”
薇薇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個好解決,比什麽不道德、不健康好解決多了。”她看向他,眼底依然帶着笑,“我們都沒那麽脆弱,不是嗎?”
洛克抿住嘴唇,沒有回答。
薇薇安也不急,只是看着他。半晌,她悠悠地說:“而且,你有沒有想過,回避感情,也一樣會造成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