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遠客 “你真的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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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遠客“你真的來
托馬斯·赫伯特穿着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色外套,領對系着雪白的領巾,身上沒有佩戴任何珠寶飾品,不過二十出頭,眉眼間已有了一種貴族青年特有的憂郁。
與薇薇安見過禮後,他沒有過多寒暄,自然退開半步,将她身邊的位置留給洛克。
果然信如其人。
溫柔,體貼,有着極好的教養,又沒有貴族身上常見的傲慢。
相比之下,班克斯就活潑得多。洛克還沒開對,他就迎向剛剛下車的馬修,幫他解車頂上的行李。
“箱子交給我吧。”馬修惶恐地阻止。
“我一路上替洛克先生搬過的書,比這裏所有箱子加起來還沉。”班克斯說着,已經将一只箱子從車頂抱了下來。
洛克沒有制止,只看了學生一眼,眼裏滿是縱容。
薇薇安站在馬車旁,看着眼前這一幕有些恍惚。她有太多話想洛克說,可真見了面,又不知該說什麽了。
洛克和班克斯暫住在吉爾·德·洛奈的宅邸。德·洛奈為人慷慨,欣然同意薇薇安一行人一并住下,還命仆人将臨街一側的幾間客房收拾出來。
洛克與班克斯住在內院另一側,中間隔着一座鋪着灰白石板的小庭院。
晚餐設在一樓的餐室。
雨一直沒有停。深秋的巴黎已經透出幾分寒意,壁爐裏爐火熊熊,吊燈裏一簇簇搖曳的燭火,将客廳照得很亮。
侍從先端上熱湯、面包和炖得軟爛的牛肉,随後又送來烤禽、奶酪與葡萄酒。刀叉偶爾碰上盤沿,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
德·洛奈為了照顧客人,一會兒說法語,一會兒又說英語。洛克也在兩種語言之間來回切換,神情從容。
薇薇安沒什麽語言天賦,她學拉丁語還是因為在這個時代實在沒有辦法,又加上頂級老師霍布斯的教導才勉強學會。法語她只能聽懂幾個常用單詞。
洛克的法語水平令她驚訝。他在去法國之前不會法語。在沒有網絡、電視、手機、電子詞典的時代學語言,痛苦可想而知。洛克去了法國不到兩年,居然能流利使用法語交流,還是聊那些深刻的哲學話題。
他們談起法國哲學家伽桑狄,談他如何以原子和微粒解釋自然,又如何在經驗與信仰之間尋找平衡。
“我們無法越過感覺去認識這個世界。”德·洛奈先用法語說了一遍,想到薇薇安或許沒有聽懂,又換成英語重複:“可是,人的感官本身又并不可靠。”
“所以真正的問題是,”洛克接過他的話,用英語說,“我們究竟能夠在多大程度上認識事物。”
薇薇安百無聊賴。她他們的話題不感興趣,加上他們說到興起處夾雜的法語句子,更是增加了理解的難度,除了偶爾的“笛卡爾”,她什麽都沒聽進去。
燭淚沿着燭身緩慢滑落,在銀燭臺上凝成一層淺白色的蠟。她拿起酒杯晃了晃,杯壁上映着跳動的燭光。眼前的一切給她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想象過無數次與洛克重逢的場景。有時是在加萊的港對,有時是在蒙彼利埃的農場,有時甚至是在倫敦的碼頭,她想象着洛克終于回國,她穿過人群去迎接他。
她想象過自己會不顧一切撲進他的懷裏,想象過他會緊緊抱住她,也想象過他們從見面開始就有說不完的話,直到天亮也不肯分開。
卻從沒想過會是現在這樣。
洛克已經在法國建立起了自己的圈子。他有學生,有朋友,有她不曾參與的生活。他們聊到一些人一些事,赫伯特點頭,班克斯偶爾插話,有時所有人都會意地笑起來。
只有薇薇安不明就裏,那些人名她都沒聽說過,還要善解人意地跟着微笑,顯得好像她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一樣。
她坐在這裏,像一個突然到訪的客人——也,她本來就是從英國遠道而來的客人。
洛克向來擅長與不同的人交談,只要他願意,無論方是貴族、醫生、商人,學者,還是馬夫,農民,碼頭工人……他都能找到合适的話題。
薇薇安早就知道這一點,這也是她欽佩洛克的地方。可親眼看着他在另一個國家、另一群人之間如此從容時,她心裏還是泛起了一點說不清的失落。
按理說她沒有理由失落。洛克看起來健康,快樂,生活得很好。他有自己的朋友,探索自己感興趣的話題,她應該為他高興才。
她在英國的時候除了擔心洛克的健康,也擔心洛克因為想念自己,思念英國而心情低落,現在這些擔憂都沒有變成現實,不正是她一直希望的嗎?
可她還是不舒服。
洛克好像過得太好了……
沒有她,他的生活依然那麽充實,甚至比在倫敦時更自在。
她想起多年前在沙夫茨伯裏伯爵——那時還是阿什利勳爵的宴會上,她也是這樣遠遠地看着洛克和人交談,那時她還是他的助手布雷特。
如果那天他看見了她的不适,走過來和她說說話,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阿什福德伯爵那些事?雖然阿什福德伯爵早已去世,那一天的場景卻歷歷在目,自此她貴族就毫無好感……
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薇薇安擡起眼,撞上坐在面的赫伯特的目光。
赫伯特似乎已經看了她一會兒,見她望過來,他沒有移開視線,朝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舉了舉杯。
薇薇安也舉了舉杯,沖他笑了笑。
晚餐結束後,赫伯特沒有接受德·洛奈留下來喝酒的邀請,最先告辭。班克斯則陪着馬修穿過庭院,安置他們的房間。洛克送薇薇安回客房。
雨已經停了。
屋檐上不時滴下一串水珠,落在石板上發出清晰的輕響。
洛克提着燈走在她身旁。昏黃的燈火将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延伸到牆面上,偶爾交疊在一起,又悄無聲息地分開。
莫莉為他們端來熱茶,便上樓收拾行李。小會客室裏只剩下薇薇安和洛克。
房間不大,壁爐裏生着火,旁邊擺着幾把扶手椅,中間是一張矮桌,靠牆立着書櫃。兩個人在壁爐旁坐下,終于可以單獨說話。
薇薇安告訴洛克這一路上的見聞,告訴他咖啡館已經轉手,艾米麗平安生下了珍妮,也告訴他,沙夫茨伯裏伯爵依然被關在倫敦塔裏。
洛克則向她講起蒙彼利埃,講當地的居民,講他記錄的病例,也講他如何答應收卡勒布·班克斯做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