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祭品 但她的眼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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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濯茗道:“我又看不見我的臉嘛。”
說完,她将火折子吹滅,仍舊放回口袋裏保存。
四周一下子又黑下來了,荷濯茗只能看見糊糊的輪廓。
棠疏雨要看得比荷濯茗更清楚一些,他幽幽道:“什麽意思?吹了火折子好看不見我,眼不見為淨?”
他心裏還憋着一句:不就講那男的幾句壞話,居然生他氣到現在!
他就沒有見過脾氣比荷濯茗更壞的人了!
荷濯茗沒聽懂他在陰陽怪氣,老實同他解釋:“就這一個火折子了,這條甬道還不知道有多長,咱們得省着點用。”
這一個火折子還是許飛仙打折賣給她的。
棠疏雨一聽沒那男的事,又聽見荷濯茗說‘我們’,心情一下子好多了。
他在黑暗中微微翹起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臉,道:“哦,原來是這樣。嗯,你說得對,我們是要省着點用。”
荷濯茗:“我們歇會兒吧,休息一下再繼續走。”
棠疏雨滿口答應,又補充一句:“我現在好多了,等休息一下,我就可以自己走了。”
他說話的時候,悄悄把手背到身後去掰自己長出來的樹枝。
不把這些樹枝掰掉,它們就會越長越多。雖然它們也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但是棠疏雨根本不想承認這一點。
因為一旦承認了這一點,他就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他現在已經不能算是人了。
被困在密室裏的時間,大部分時候棠疏雨在滿懷恨意的詛咒所有人,小部分時候棠疏雨在迷茫。
雖然詛咒其他人的時候,他最常罵的一句話就是‘等我出去,就把你們全部處死’——但是棠疏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又或者說,他從這個地方走出去之後,他還是自己嗎?
這個問題棠疏雨自己也不知道。
他原本還堅信自己就是棠疏雨,但有時候他腦子裏會冒出一些不屬于自己的記憶,有時候他半昏迷着,會清楚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往自己皮囊裏擠,試圖将他擠走。
那種感覺很恐怖,但他沒有辦法醒過來,只能同另外一個靈魂不停拉扯。
那個古老的靈魂像一灘融化的糖漿,每次拉扯時都會黏連一部分到棠疏雨的靈魂裏去。于是棠疏雨多出許多混亂的記憶,身體也漸漸發生變化。
密室裏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分辨時間流逝,所以棠疏雨花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忽然不會餓了。他一直以為自己只要不讓另一個魂魄擠進來就算成功存活,但當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越來越無法被稱之為人的時候,棠疏雨會感到一種後知後覺的恐懼。
他往回翻檢自己的記憶,回憶以前的自己時竟然覺得很陌生,無法理解自己以前為什麽會這樣做,這樣想。
現在的我還是‘棠疏雨’嗎?
或者說我已經變成另外一種東西了呢?一個只是有着棠疏雨的記憶,自我欺騙自己是棠疏雨的妖怪?
他想起自己被送進密室裏的那一天——棠疏雨當然不是自願進來當祭品的,他當皇帝當得好好的,沒事為什麽要折磨自己?
雖然從小大祭司就說他是要接受供奉的命運,但棠疏雨一直把這句批語理解為自己天縱奇才生來就該萬人之上先當個一百年的皇帝再退位去修行成為一代正神之類的……誰會想要當祭品啊!?
所以大祭司和王叔突然要他去當祭品,棠疏雨當然不乾,一邊罵他們是亂臣賊子,一邊下命令把這兩人推出去斬了;本來想要誅九族的,但是想一想王叔的九族裏也包括自己,所以只好放棄了這個念頭。
趕走那些人之後,他很久沒見面的生母突然出現,給他送了一碗解暑湯,讓他不要生氣,年紀小小的氣壞身體就不好了。
棠疏雨喝了那碗湯,睡了一場很沉的下午覺;等他睡醒時,身上就已經被畫滿咒文,并蓋上了紅綢。
他雖然醒了,可渾身卻還使不上勁——總是面無表情的母親眼淚汪汪捧住他的臉,但她的眼淚沒有一顆是為棠疏雨掉的。
她是喜極而泣,欣喜若狂,她跪在棠疏雨面前,把額頭抵着棠疏雨畫滿符文的臉,虔誠道:“疏雨,神君選中了你……神君選中了你!”
“我就知道神君會選中你的,好孩子,不枉費我辛辛苦苦懷胎十月把你生下來……太好了……疏雨,你能成為神君延續的媒介,真是太好了……”
她的狂喜将棠疏雨淹沒,笑起來時嘴角的梨渦那樣恬美而無害。
棠疏雨從來沒見過母親這樣高興的樣子,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棠疏雨面前笑。
他的年紀太小,無法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在一段渴望的親密關系中受到了背叛和傷害;他甚至不能理解自己那一瞬間的茫然憤怒是因為什麽。
但在長大一點之後,棠疏雨很喜歡在給別人制造絕望時露出燦爛笑臉。
他不常照鏡子,但他知道自己與母親最像的地方是下半張臉,是笑起來時會露出來的,對稱而無害的梨渦——他并沒有刻意記住這段記憶,甚至腦子被太多記憶填塞破壞之後,幾乎已經完全忘記這一小段畫面。
他只是在潛意識裏覺得:人在絕望的時候,看見一張帶着梨渦的燦爛笑容,就會墜入更深的絕望之中。
但是現在還很小的棠疏雨并沒有忘記這一段畫面,他只是稍微回憶到母親的笑臉,就感覺到渾身發冷,想吐——并不是惡心得想吐,而是過度情緒催化胃部痙攣所引發的嘔吐欲望。
他不禁在黑暗中往荷濯茗那邊靠,直到自己肩膀靠上荷濯茗的胳膊。
作者有話說:
“因為爸爸媽媽很愛我所以把我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