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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交流,理念碰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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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交流,理念碰撞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白練塵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看着沈瀾轉身離去的背影,那襲青衫在村道的塵土中漸行漸遠。遠處,護村隊的漢子們已經重新集合,趙鐵匠粗犷的號令聲在空氣中回蕩。白練塵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這個沈瀾,懂得太多,也問得太多。但他說得對——交換,總比單方面索取要好。她深吸一口氣,泥土和汗水的味道湧入鼻腔。明天,溪邊。她倒要看看,這位“游學書生”,究竟能拿出多少真東西。

***

次日午後,白家村外的小溪邊。

溪水潺潺,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圓潤的鵝卵石和偶爾游過的小魚。岸邊長着茂密的蘆葦,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幾只蜻蜓在水面上點過,留下細小的漣漪。遠處是連綿的山坡,山坡上開墾出的新田像一塊塊補丁,黃褐色的泥土在陽光下泛着光。

白練塵蹲在溪邊,掬起一捧水。水很涼,帶着山泉特有的清甜氣息。她洗了洗手,站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瀾。

沈瀾今天換了身更樸素的灰布衫,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他手裏拿着一根随手折來的樹枝,正用樹枝在濕潤的河灘上畫着什麽。

“沈公子來得早。”白練塵說。

“白姑娘也準時。”沈瀾擡起頭,微微一笑,“這溪水不錯,清冽甘甜。”

“是山泉水。”白練塵走到他身邊,看向河灘上的圖案,“這是什麽?”

“白家村的地形簡圖。”沈瀾用樹枝點了點,“這裏是溪流,從北山流下,貫穿村子西側,最後彙入下游的河裏。這裏是村子,這裏是開墾的新田,這裏是旱田區……”

他畫得很仔細,雖然只是簡圖,但方位、距離、地勢高低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白練塵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個人,對地形的觀察和記憶能力,遠超常人。

“沈公子畫得真準。”她說。

“游歷慣了,每到一地,總要先把地形摸清楚。”沈瀾的語氣很自然,“白姑娘請看,你們村子的旱田主要分布在這片山坡上,地勢較高,離溪流較遠。平時靠天吃飯,雨水充足時還好,一旦乾旱,收成就大減。”

白練塵點頭:“是。去年夏天少雨,旱田的收成只有往年的六成。”

“所以你想引水灌溉。”沈瀾用樹枝在旱田和溪流之間畫了一條線,“挖溝渠,把溪水引到高處。”

“對。”白練塵蹲下身,接過他手裏的樹枝,在河灘上繼續畫,“不是簡單挖一條溝。你看,溪流在這裏有個小落差,可以在這裏建一個簡易的水閘,擡高水位。然後沿着山坡的等高線挖主渠,主渠再分支出支渠,像樹枝一樣延伸到每塊旱田。這樣水流平緩,不會沖垮田埂,也能均勻灌溉。”

她在河灘上畫出了一套完整的水利系統簡圖,包括水閘、主渠、支渠、排水口,甚至标注了哪裏需要加固,哪裏可以建蓄水池。

沈瀾看着那些線條,眼神越來越亮。

“這設計……很精妙。”他低聲說,“白姑娘是怎麽想到的?”

“觀察。”白練塵說得很簡單,“看水怎麽流,看地勢怎麽走,然後想辦法讓水去該去的地方。”

她當然不會說,這是現代農田水利的基本原理。她只是把那些知識,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和方式表達出來。

“那具體怎麽實施?”沈瀾追問,“挖溝渠需要大量人力,還要計算土方,規劃工期,協調村民……”

“分段施工。”白練塵用樹枝在圖上劃了幾道,“把整個工程分成幾段,每段由幾戶村民負責。先挖主渠,再挖支渠。土方計算可以粗略估算——溝渠的截面是梯形,上寬下窄,深度根據坡度定。每挖一丈,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時間,都能算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在河灘上寫下幾個簡單的算式。

沈瀾看着那些數字,沉默了。

這不是一個農女該懂的東西。

計算土方,規劃工期,分段施工——這分明是工部官員或者經驗豐富的工匠才會考慮的細節。

“白姑娘……學過算學?”他試探着問。

“跟村裏的老木匠學過一點。”白練塵面不改色,“他以前在城裏做過工,懂些營造之術。”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

沈瀾沒有深究,只是點了點頭:“那組織村民呢?挖溝渠是重活,又耽誤農時,怎麽讓大家都願意乾?”

“利益。”白練塵說得很直接,“挖溝渠是為了灌溉旱田,旱田的收成好了,大家都有好處。我們可以定個規矩——參與挖渠的,将來用水優先,而且可以按出工天數減免一部分水費。水費收上來,用于溝渠的維護和擴建,形成循環。”

“水費?”沈瀾挑眉。

“對。”白練塵說,“水是村裏的公共資源,不能白用。收一點水費,不多,象征性的,主要是讓大家養成‘用水要付出’的意識。收上來的錢,由村裏公管,用于水利設施的維護和改善。”

沈瀾的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公共資源,有償使用,收支公開,循環利用——這一套理念,已經超出了單純的“挖溝渠”範疇。

這是治理。

“白姑娘這些想法……”他斟酌着詞句,“很特別。”

“只是些粗淺的想法。”白練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沙,“沈公子不是說,要交換見聞嗎?該你了。”

沈瀾也站起來,看着遠處山坡上那些新開墾的田地。

陽光很烈,曬得泥土發燙。空氣中彌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幾只麻雀從蘆葦叢中飛起,叽叽喳喳地掠過水面。

“好。”他說,“那我先說一個我親眼所見的事。”

***

兩人沿着溪流往上走,來到一處緩坡。坡上長着稀疏的灌木,視野開闊,能看見整個白家村和遠處的群山。

沈瀾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白練塵坐在他對面。

“三年前,我游歷到南郡的一個縣。”沈瀾開口,聲音平靜,“那個縣土地肥沃,本是魚米之鄉。但我去的時候,看到的卻是大片荒蕪的田地,和面黃肌瘦的農民。”

白練塵靜靜聽着。

“我問當地人,這麽好的地,為什麽不種?他們告訴我,地不是他們的。”沈瀾說,“縣裏有個姓周的大戶,祖上做過官,後來辭官回鄉,靠着關系和手段,幾十年間吞并了全縣近六成的良田。那些農民,要麽成了他家的佃戶,交七成的租子;要麽被逼得賣地,成了流民。”

風吹過山坡,帶來遠處田野裏禾苗的清香。

“七成租子?”白練塵皺眉,“朝廷沒有規定租子上限嗎?”

“有。”沈瀾說,“大夏律規定,佃租最高不得超過五成。但那是寫在紙上的律法。在地方上,大戶有的是辦法繞過——明面上收五成,暗地裏再加‘損耗費’、‘管理費’、‘水利費’,七成都算少的。農民不交?可以,地收回,你去別處謀生。可全縣的地都在周家手裏,你能去哪?”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白練塵聽出了其中的壓抑。

“官府不管嗎?”她問。

“管?”沈瀾笑了,笑容裏帶着諷刺,“周家的兒子在州府當差,女兒嫁給了知府的侄子。縣令每年收周家的孝敬,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胥吏下鄉催稅,先到周家喝茶,然後帶着周家的管家一起去收租。農民交不起,胥吏就抓人、鎖人、拆房……美其名曰‘催繳國課’。”

白練塵的指尖微微收緊。

她想起前世在資料裏看過的那些歷史——土地兼并,豪強橫行,胥吏如虎,民不聊生。

原來在這個世界,也一樣。

“後來呢?”她問。

“後來我離開那個縣的時候,聽說周家又買下了鄰村的一片山林。”沈瀾說,“農民們連上山砍柴都要交錢。有個老農不服,去縣衙告狀,被胥吏以‘誣告良善’的罪名打了二十板子,擡回家沒幾天就死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白練塵沉默了很久。

“朝廷不知道嗎?”她終于問。

“朝廷知道,但管不過來。”沈瀾說,“大夏朝一千多個縣,每個縣都有類似的情況。朝廷派禦史巡查,地方官就提前布置,讓大戶暫時收斂,讓農民閉嘴。禦史一走,一切照舊。甚至有些禦史,收了大戶的賄賂,回京後反而替他們說話。”

“所以律法沒用?”白練塵看向他。

“有用,但不夠。”沈瀾說,“律法只能規定不能做什麽,但管不了人心貪婪,管不了權力勾結。而且,律法在基層執行時,往往會被扭曲——胥吏解釋律法,豪強利用律法,官員選擇性執行律法。到最後,受害的還是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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