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贓并獲,秦黨失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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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一刻鐘後,管家慌慌張張跑回來,臉色煞白:“相爺,不好了!王福……王福他……”
“他怎麽了?”秦桧厲聲問。
“他在自己房裏……懸梁自盡了!”管家撲通跪倒在地,“小的進去時,人已經涼了,桌上留着一封遺書……”
秦桧身體晃了晃,扶住椅背才站穩。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經泛紅:“帶……帶我去看看。”
一行人來到後院下人住處。王福的房間不大,陳設簡單。此刻房門大開,裏面擠着幾個吓壞了的仆役。王福的屍體還挂在房梁上,面色青紫,舌頭外伸,腳下倒着一把椅子。桌上果然有一封遺書,墨跡未乾。
秦桧顫抖着手拿起遺書,看了幾眼,突然老淚縱橫:“糊塗!糊塗啊!”
他将遺書遞給沈稷,聲音哽咽:“皇叔請看……這孽障,這孽障背着我乾了這等事!他在遺書中交代,是收了外人錢財,私自調派人手去黑風嶺劫殺車隊……他,他這是要陷我于不義啊!”
沈稷接過遺書。上面字跡潦草,大致內容是王福承認自己貪財,受人指使派人假扮山匪,如今事情敗露,無顏面對相爺,唯有一死謝罪。落款是王福,還按了手印。
“秦相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王福一人所為?”白練塵忽然開口。
秦桧抹了把眼淚,痛心疾首:“老夫管教不嚴,竟讓府中出了這等敗類!白大人,皇叔,此事老夫确實不知情啊!這王福跟了我十幾年,我待他不薄,誰知他竟做出這等事……老夫有罪,老夫有罪啊!”
他撲通跪倒在地,朝着沈稷磕頭:“皇叔,老夫識人不明,馭下不嚴,釀成此禍,願領責罰!”
燭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那影子随着他磕頭的動作一顫一顫,像一只匍匐的獸。
沈稷看着跪在地上的秦桧,眼中神色複雜。他知道秦桧在演戲——王福的死太巧了,遺書也太及時了。這分明是事先準備好的棄車保帥,斷尾求生。
但他沒有證據。
密信用的是暗語,沒有署名;口供指向的是王福,而王福已經“畏罪自盡”;遺書寫得天衣無縫,把所有罪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秦桧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沈稷沉默良久,終于開口:“秦相請起。”
秦桧擡起頭,老臉上淚痕未乾:“皇叔……”
“此事雖系王福一人所為,但秦相身為朝廷重臣,府中管家竟敢私調人手、劫殺官車,實屬管教不嚴、馭下無方。”沈稷的聲音冷了下來,“按律,當罰俸一年,削去兼領的光祿寺卿銜,閉門思過半月。”
秦桧身體一僵,随即重重叩首:“臣……領罰。謝皇叔從輕發落。”
“不是從輕發落。”沈稷盯着他,“是證據不足,只能如此。秦相,你好自為之。”
秦桧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憤怒。
沈稷不再看他,轉身對白練塵道:“我們走。”
兩人走出花廳,穿過庭院。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帶着寒意。白練塵能聽到身後秦桧府中傳來的壓抑的哭泣聲——不知是真哭還是假哭。
走到府門前時,她忽然回頭。
秦桧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正堂門口,沒有送行,只是站在那裏,遠遠望着他們。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在陰影裏,看不清神色,但白練塵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冰冷,怨毒,像淬了毒的針。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那一瞬間,白練塵仿佛看到秦桧眼底翻湧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穿透夜色刺過來。但她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颔首,然後轉身,跟着沈稷踏出秦府大門。
朱紅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街道上寂靜無人。更夫敲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三更天了。
沈稷走在前面,忽然開口:“你覺得他信了嗎?”
“信什麽?”白練塵問。
“信我們手裏只有這些證據,信王猛的信是真的,信我們已經無計可施。”
白練塵想了想:“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我們盯上他了。打草驚蛇,蛇要麽縮回去,要麽……”
“要麽反咬一口。”沈稷接道。
兩人在街口停下。沈稷轉身看着白練塵:“這次雖然沒能扳倒秦桧,但削了他的面子,罰了他的俸,還拿掉他一個兼差。更重要的是,我們确認了——白将軍案,确實和他有關。”
“而且關系匪淺。”白練塵補充,“否則他不會這麽急着滅口。”
沈稷點頭:“接下來要更小心。秦桧吃了這個虧,不會善罷甘休。你在工部,要格外留意。”
“我明白。”
“衛青那邊還在審訊,看能不能挖出更多東西。你先回去休息,有消息我會通知你。”
白練塵拱手告辭,轉身朝官舍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關了門,只有幾盞孤燈在風中搖曳。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青石板路上移動。她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清脆,規律,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時,她忽然停下,從懷中取出那封僞造的“王猛密信”。信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黃色,火漆的印痕模糊不清。
她看了片刻,将信收回懷中。
餌已經撒出去了,魚也咬了鈎。雖然沒能把魚釣上來,但至少知道,這潭水裏确實有魚。
而且,是條大魚。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聲重新響起。月光灑在她身上,将官服的青色染上一層銀白。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悠長,蒼涼,在京城的上空回蕩。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而這場棋局,才剛剛進入中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