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暗湧,政變前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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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窗外的風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殿角的宮燈輕輕搖晃,光影在地上亂舞。遠處傳來隐約的打更聲,已是亥時。
內侍端着參湯進來,輕輕放在白練塵手邊的茶幾上。白練塵道了聲謝,端起溫熱的湯碗,小口啜飲。參湯的溫熱順着喉嚨流下,稍稍驅散了體內的寒意,也讓她的精神振作了些。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沈稷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怎麽阻止?”白練塵放下湯碗,“禁軍被滲透,我們手中沒有可靠的武裝力量。京兆府部分倒向秦黨,城內的治安和監控存在漏洞。朝中官員人心浮動,不少人在觀望。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具體的行動時間、行動方式、以及……他們打算擁立誰,或者,秦桧是否打算自己坐上那個位置。”
沈稷站起身,在殿內踱步。他的腳步很重,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了幾個來回,他停下,看向白練塵:“你有什麽想法?”
白練塵沒有立刻回答。她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閃過冊子上的每一條信息,市井的流言,禁軍的調動,柳文淵的密會,秦黨門生的串聯……這些碎片在她腦中旋轉、碰撞、拼接。
“首先,必須穩住禁軍。”她睜開眼,目光銳利,“右衛統領王振已被拉攏,但禁軍不止右衛一衛。左衛、前衛、後衛、中衛,以及皇城司直屬的侍衛親軍,這些力量,秦桧不可能全部掌控。皇叔,您能否以攝政王的名義,以‘加強京城防務、應對前線可能之變’為由,對禁軍各衛進行‘臨時巡檢’或‘協同操演’?借此機會,摸清各衛的實際情況,敲打可能動搖的将領,同時将王振右衛的異常調動,用‘演練需要’的名義再調回來,打亂他們的部署?”
沈稷眼睛一亮:“可行!巡檢和操演,名正言順。我明日一早就下鈞令。”
“其次,流言必須遏制。”白練塵繼續道,“流言惑衆,動搖的是民心,也是官員的信心。皇叔可暗中下令,讓五城兵馬司和京兆府的可靠之人,在茶樓酒肆、市井坊間,散布另一種聲音——陛下用兵如神,落鷹谷大捷在望,前線糧草充足,援軍已至。同時,抓幾個傳播流言最兇、背景可疑的人,公開審訊,以‘妖言惑衆、動搖國本’之罪嚴懲,以儆效尤。”
“以謠制謠,殺雞儆猴。”沈稷點頭,“好。”
“第三,柳文淵和京兆府。”白練塵的聲音冷了下來,“此人已不可信。但直接拿下,恐打草驚蛇。皇叔可尋個由頭,比如京郊某地發生‘盜匪滋擾’或‘重要物資押運’,調柳文淵離開京城數日,去處理這些‘緊急事務’。同時,安排可靠之人,暫時接管他手中的部分權力,尤其是對城內關鍵區域、秦府附近的巡防監控之權。”
“調虎離山,暗中接管。”沈稷沉吟,“此事需做得隐秘,我親自安排。”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白練塵看向沈稷,目光如炬,“我們必須知道,他們到底想乾什麽,什麽時候乾。這就需要……深入虎xue。”
沈稷皺眉:“你的意思是?”
“秦桧老奸巨猾,核心計劃必定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白練塵道,“但再嚴密的計劃,也需要執行的人,需要調動資源,需要傳遞信息。衛青的情報網絡要繼續深入,重點監控秦府、王振、柳文淵,以及那幾個頻繁集會的莊園和酒樓。同時,皇叔在朝中,是否還有絕對可信、且能接觸到秦黨核心圈邊緣的人?哪怕只是聽到一言半語,都可能至關重要。”
沈稷沉思片刻,緩緩道:“有一個人……禦史臺侍禦史周明軒,此人剛正不阿,曾多次彈劾秦桧黨羽,與秦黨勢同水火。但他為人耿直,不善權謀,恐怕難以打入秦黨內部獲取核心情報。”
“不需要他打入內部。”白練塵搖頭,“只需要他留意朝中動向,尤其是最近是否有官員異常‘抱病’、‘請假’,或者是否有關于‘立儲’、‘監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之類的言論出現。秦黨若想政變,總要在朝堂上制造一些‘輿論準備’。”
沈稷恍然:“我明白了。我會暗中聯系周明軒。”
“最後,”白練塵的聲音低了下來,帶着一絲疲憊,“皇叔,您自己……務必小心。秦桧若真要動手,您必然是首要目标。從今日起,您身邊的護衛必須加強,飲食起居需格外留意,非絕對可信之人,不得近身。養心殿的侍衛,最好也暗中換一批。”
沈稷看着白練塵蒼白卻堅毅的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欣慰,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這個侄媳婦,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醒來後第一件事,不是養傷,不是哀嘆身世,而是拖着病體,為他、為聽瀾、為這個江山,殚精竭慮。
“你放心。”沈稷鄭重道,“我會小心。你……更要保重身體。聽瀾還在前線奮戰,他若知道你這樣不顧惜自己,定會怪我。”
聽到沈聽瀾的名字,白練塵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了冷靜。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兩人又就一些細節商議了許久。衛青也被召入殿內,接受了新的指令——調動所有能動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價,盯死秦黨核心人物的動向。
時間在緊張的商議中悄然流逝。
殿外的月光早已被濃雲徹底吞沒,夜色如墨。遠處傳來三更的梆子聲,在寂靜的皇城中回蕩。
白練塵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快到極限。她強撐着站起來:“皇叔,我先回去了。若有新的消息,随時讓衛青聯系我。”
沈稷看着她搖搖欲墜的樣子,實在不放心:“就在宮裏歇下吧,我讓人收拾偏殿。”
“不行。”白練塵搖頭,“我必須回去。我在宮外,有些事反而更方便安排。而且……我不能讓秦桧覺得,我已經虛弱到需要留在宮裏休養的地步。”
她需要維持一個“雖然病重,但仍在活動”的表象,這本身就是一種威懾。
沈稷明白她的用意,嘆了口氣,不再堅持。他親自将白練塵送到殿外,看着她在內侍的攙扶下,坐進那頂青布軟轎。
“路上小心。”沈稷叮囑擡轎的侍衛,“走最近的路,快些回府。”
“是。”
轎簾放下。轎子被穩穩擡起,沿着來時的宮道,向宮門外行去。
沈稷站在殿前臺階上,目送轎子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夜風吹起他的衣袍,帶來深秋般的涼意。他擡頭望向漆黑的夜空,濃雲密布,不見星月。
山雨欲來風滿樓。
***
轎子出了宮門,轉入京城街道。
夜更深了。街道上空無一人,兩旁的屋舍門窗緊閉,只有屋檐下零星懸挂的燈籠,在風中明明滅滅,投下搖曳的光影。轎夫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轎杆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白練塵靠在轎內,閉着眼睛,試圖緩解劇烈的頭痛和惡心。參湯的效果早已過去,身體的虛弱和連日的勞神,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将她淹沒。她只能靠意志力強撐着,不讓自己昏睡過去。
轎子行至一段僻靜的街道。
這裏是連接皇城區域和官員住宅區的過渡地帶,白日裏也不算繁華,到了深夜,更是人跡罕至。街道兩旁是高大的院牆,牆內是某位勳貴荒廢的別院,據說時常鬧鬼,平日少有人來。
月光被濃雲遮得嚴嚴實實,只有轎前兩盞氣死風燈,發出昏黃微弱的光,勉強照亮前方幾步的路面。夜風穿過狹窄的街道,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在哭泣。
擡轎的侍衛似乎也感覺到了不安,腳步加快了些。
就在這時——
“嗖!”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從左側屋頂傳來。
聲音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白練塵在特工生涯中錘煉出的、對危險近乎本能的直覺,讓她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全身汗毛倒豎!
她猛地睜開眼。
幾乎在同一時間。
“嗖嗖嗖嗖——!”
數十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夜的寂靜,從街道兩側的屋頂上同時爆發!
月光不知何時從雲縫中漏下了一縷,慘白的光照在那些突然冒出的黑影身上——他們伏在屋脊後,手中端着弩弓,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屬特有的幽藍寒光。
箭矢如飛蝗!
帶着死亡的尖嘯,從左右兩側,居高臨下,向着街道中央那頂孤零零的青布軟轎,暴射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