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蹤初現,雙線博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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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下起了今冬第一場雪。細碎的雪粒從鉛灰色的天空飄落,落在屋檐上、街道上、行人的肩頭。天氣驟然變冷,呵氣成霧。
養心殿內,炭盆燒得正旺。白練塵披着狐裘,坐在暖閣裏看各地送來的奏報。北境的戰報每天一封,沈聽瀾的信也每天一封——兩人的通信已經形成默契,她報京城的暗樁進展,他報前線的戰況和反制措施。
“今日誘敵深入,殲敵一千,繳獲戰馬三百匹。軍中細作已揪出七人,皆供認受‘孤狼’指令。此名似為代號,其人藏于暗處,指揮南北。練塵,京城若有所獲,速報。”
沈聽瀾的信總是言簡意赅,但字裏行間透着殺伐決斷。白練塵能想象出他在軍帳中燭火下寫信的樣子——眉頭微皺,眼神銳利,握筆的手或許還沾着未乾的血跡。
她提筆回信,将京城這幾日的搜查情況一一寫明:胡商已被監控,發現他與三名低階官吏秘密會面;工部內部清查,揪出兩名被收買的書吏;狼頭銅錢又在兩家當鋪出現,當物者皆是生面孔……
信寫到一半,殿外突然傳來喧嘩。
“縣主!衛統領求見,說有急事!”容姨的聲音帶着慌張。
“讓他進來。”
衛青幾乎是沖進來的,身上落滿雪花,臉色鐵青。他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抓住了。在永豐倉,一個倉吏試圖往糧垛裏撒藥粉,被我們的人當場按住。從他身上搜出這個——”
他雙手呈上一枚銅錢。
狼頭圖案,與工部火場那枚一模一樣。
白練塵接過銅錢,指尖冰涼:“人呢?”
“押在聽風閣地牢。”
“帶我去。”
***
聽風閣地牢位于皇城西側,入口隐蔽在一座廢棄的佛堂下。沿着石階向下,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混合着黴味和淡淡的血腥氣。牆壁上的油燈投下搖曳的光影,将人影拉得扭曲變形。
刑訊室內,一個中年男子被鐵鏈鎖在刑架上。他穿着倉吏的青色官服,此刻已被鞭子抽得破爛,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皮肉。頭發散亂,臉上滿是污血,但眼睛卻死死閉着,嘴唇抿成一條線。
衛青站在一旁,手中拿着沾血的皮鞭:“嘴很硬,什麽都不肯說。”
白練塵走到刑架前。
她打量這個倉吏——四十歲上下,面容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長相。手掌粗糙,指節粗大,是常年乾體力活的手。但虎口處有老繭,那是長期握刀留下的。
“你不是倉吏。”白練塵開口,聲音在地牢裏回蕩,“倉吏的手不會握刀。你是軍人,而且是老兵。”
倉吏眼皮動了動,沒睜眼。
“讓我猜猜。”白練塵緩緩踱步,“你早年應該在邊軍服役,後來因傷退役,回到京城,托關系在永豐倉謀了個差事。日子本來過得去,直到有人找上你——許你重金,許你前程,讓你做一件事:在京城糧倉裏下毒。”
倉吏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毒藥呢?”白練塵問。
衛青遞上一個小紙包。白練塵打開,裏面是灰白色的粉末,帶着刺鼻的氣味。她沾了一點,在指尖撚開——粉末細膩,遇水即溶。
“不是劇毒。”白練塵判斷,“應該是讓人腹瀉虛弱的藥。大規模投毒,會引起恐慌,但不會立刻死很多人。目的是制造混亂,讓京城癱瘓,配合北境的主攻——對不對?”
倉吏終于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布滿血絲,但深處藏着狼一樣的兇光。他盯着白練塵,嘶啞地笑了:“縣主果然聰明。可惜,晚了。”
“晚?”白練塵挑眉,“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在做這件事?你以為我們只抓了你一個?”
倉吏臉色微變。
“從你今早出門,到你進入永豐倉,到你被按住——這一路上,至少有六個暗衛在盯着你。”白練塵走近一步,聲音冷得像冰,“你接觸過誰,和誰傳遞過消息,我們都清楚。你現在不說,無非是覺得有人會來救你,或者你的家人被他們控制着。”
倉吏的嘴唇開始顫抖。
“讓我告訴你真相。”白練塵直視他的眼睛,“你效忠的那個人,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你只是一枚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掉。至于你的家人——如果你現在招供,我保證他們平安無事;如果你繼續頑抗,等我們查到你家裏,你覺得‘他們’會留活口嗎?”
“你、你胡說!”倉吏掙紮起來,鐵鏈嘩啦作響,“大人答應過我,只要事成,就送我全家出城,去北境過好日子……”
“北境?”白練塵冷笑,“去蒼狼部當奴隸嗎?你知道他們怎麽對待夏人俘虜?男人砍掉手腳扔進羊圈,女人充作軍妓,孩子……孩子會被訓練成狼崽子,反過來殺自己的同胞。”
倉吏的臉徹底白了。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白練塵後退一步,“說出你知道的一切——你的上線是誰,聯絡方式是什麽,還有多少人,最終計劃是什麽。說出來,我保你全家性命,甚至可以考慮給你一條生路。不說……”
她沒說完,但地牢裏的寒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倉吏劇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從額頭滑落。他看看白練塵,又看看衛青手中的皮鞭,最後看向牆角那盆燒紅的炭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油燈噼啪作響。
終于,倉吏崩潰了。
“我、我說……”他聲音嘶啞,帶着哭腔,“是、是‘孤狼’大人……他、他直接聽命于北境王庭……京城裏像我們這樣的人,至少有三十個……任務是、是在臘月二十五之前,在糧倉、水井、城門守衛的飯食裏下藥……制造混亂,配合蒼狼部主力南侵……”
“孤狼是誰?”白練塵追問,“長什麽樣?住在哪裏?”
“我、我不知道……”倉吏搖頭,“我只見過他一次,戴着面具,聲音也處理過……他、他給我們發錢,發指令……每次見面地點都不一樣……”
“怎麽聯絡?”
“銅、銅錢……”倉吏喘着氣,“狼頭銅錢是信物……如果、如果有緊急情況,就去城隍廟後院的第三棵槐樹下,埋紙條……會有人來取……”
“還有呢?”
“還、還有……”倉吏眼神渙散,“‘孤狼’大人說……臘月二十五子時……京城四門會同時起火……那是、是總攻的信號……”
白練塵和衛青對視一眼。
臘月二十五——四天後。
“帶下去,嚴加看管。”白練塵轉身走出刑訊室。
石階向上,重新回到佛堂。雪還在下,院子裏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練塵站在屋檐下,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瞬間融化。
“縣主,現在怎麽辦?”衛青跟出來,低聲問道。
白練塵看着掌心的水漬,緩緩握緊拳頭。
“第一,立刻控制城隍廟,監視那棵槐樹,但要外松內緊,不能打草驚蛇。第二,全城搜捕,按倉吏供出的名單抓人——記住,要秘密抓捕,一個都不能漏。第三,加強四門守衛,所有進出人員嚴查,尤其是臘月二十五前後。第四……”
她頓了頓,望向北方。
“給陛下傳信,告訴他——狼已入室,但獵網已張。臘月二十五,京城見分曉。”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蒼茫。
但白練塵的眼神,卻比這冰雪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