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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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慕裕弘回到西院房中,卻見母親萬湄珍靜坐其間,懷中緊緊抱着一只古樸的木盒。
他微怔:“娘,您這是……”
“弘兒。”萬湄珍抱着盒子走到他面前,“這些是你外祖母當年給我的陪嫁,我這些年一直收着沒動,你悄悄拿去,萬莫讓你爹瞧見。”
她小心啓開盒蓋,裏頭整整齊齊碼着一疊銀票,粗粗看去便有二百兩之數,頓了頓,她又道:“娘知道這些怕是不夠……我那兒還有些首飾,明日便拿去當鋪兌了,總能再湊些。”
慕裕弘心頭一暖,卻又泛起酸楚,他輕輕合上盒蓋:“娘肯支持兒子,兒子已感激不盡,可若靠您的積蓄渡過此關,豈不是成了取巧?再說這是您半生辛苦攢下的體己,本該留着頤養天年,兒子怎能拿來應急?”
萬湄珍蹙眉急道:“傻孩子!這錢本就是為你攢的,原想着待你成家時用,如今這般情形,不拿來救急怎麽成?”
慕裕弘直視母親雙眼:“娘難道不信兒子真有這本事?我定要憑自己這雙手,向爹證明我能行!這錢……兒子不能收。”
見兒子神色決然,萬湄珍終是輕嘆一聲,緩緩坐回椅中。
慕裕弘單膝跪地,愧聲道:“是兒子沒出息,累娘操心……還讓娘跟着丢臉了。”
萬湄珍伸手撫過他的發頂,眼中泛起溫軟的光:“傻話,這有什麽可丢人的,你外祖父當年也生着一雙和你一般巧的手,我們兄弟姐妹幼時穿的衣裳,都是他一針一線縫出來的,街坊見了,沒有不誇他手藝好的,可他啊……終究沒你這般膽氣,不敢拿這手藝當正經活計。”
她聲音漸輕,似浸在舊日回憶裏:“如今你有自己想走的路,娘心裏其實欣慰得很,怎會覺得丢臉?”
母子二人靜靜依偎,房中一時只餘燈花偶爾哔剝的輕響,窗外月色漫過窗棂,将兩道影子溫柔地疊在一處。
夜幕深沉,待紫荊退下後,香漓輕輕點亮了那支特殊的蠟燭,燭身內熔有她的龍尾細絨,因而焰心泛着幽邃的靛藍色,且唯有她與燭夜施法方能引燃,平日燭夜常借此喚她出游,今夜她卻另有打算。
香漓曾問過他:“你怎會有我的尾巴毛?”
燭夜當時聳肩:“上回打架時揪下來的,瞧着有用,便收着了。”
“留這個做什麽?”
“古籍載龍族通身是寶,我心想或許日後用得着——你看,這不就用上了?”
“……變态。”
正回憶間,藍色燭火忽地躍動數下,燭夜那含笑的嗓音隔空傳來:“親愛的公主殿下,深夜相召,有何吩咐?”
香漓清了清嗓子:“燭夜,我要全京城最名貴的首飾。”
“要多少?”
“唔……不必太多,你看着給便是。”
“好。”
“那我便……等等,你在做什麽?”
那頭隐約傳來刀劍相擊之聲,繼而是男子短促的慘叫,随即歸于寂靜。
燭夜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夜月色:“抓老鼠。”
“……行吧。”香漓掩口打了個哈欠,“你自己當心些,我睡了。”
此刻,燭夜正斜倚在紫檀雕花椅中,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案幾,月光漏過窗棂,在他腳邊投下斑駁碎影,案上涼茶早已冷透,浮沉的兩片君山銀針靜靜沉在杯底。
一滴血自梁間墜落,“嗒”地輕響,正濺在青玉鎮紙上。
寒光驟閃,黑影應聲而落,重重砸在燭夜腳邊,刺客喉間血洞汩汩冒着血泡,陽辭手持長劍,正緩緩拭去刃上殘血。
燭夜放下茶杯,踱步走到屍體旁,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這是怎麽了,咱們的太子殿下很着急啊。”
太子雖庸,卻也不至蠢到派這般不堪一擊的刺客前來,空氣中漫開一絲詭谲的血腥氣,陽辭眉峰微蹙:“殿下,血中有毒。”
燭夜反倒饒有興致地蹲下身,金線繡的蟒袍下擺浸入血泊亦不在意,他信手折了根銀簪,撥開刺客青紫的唇:“齒□□囊,袖淬暗器,連血中都下了料……”簪尖忽地一挑,自刺客耳後揭下半張人皮面具,“喲,還易了容。”
“這手法倒有點意思,尋常人稍不留意,怕真要着道。”他俯身細嗅了嗅,“能揮發的毒就那麽幾類——這個嘛,該是水觀音。”
月光下,潑灑的血跡正泛着詭異的靛藍色熒光,陽辭瞳孔微縮,此乃南疆奇毒,見血封喉不說,連揮發之氣都能使三丈內者咳血而亡。
“殿下,近日邊關異動頻頻。”
“原來如此……太子是怕我又搶了風頭。”
說罷,燭夜坐回案前,信手拈了兩顆楊梅送入唇間,陽辭掌風一掃,地上屍身與血跡頃刻消失無蹤,恍若從未有過這場刺殺,他默然轉回燭夜身側,為其重斟了一杯涼茶。
“既然如此,”燭夜望着杯中沉浮的葉影,“這回便讓給他好了。”
次日下午,一聲尖細的宣報如驚雷般劈開了慕府的寧靜。
“皓祯殿下賜慕五小姐——雲腳珍珠卷須簪一支!”
“景泰藍紅珊瑚耳珰一對!”
“絲金鳳形水晶釵一支!”
“……”
唱名聲連綿不絕,珠玉琳琅的名目念得人耳暈目眩,沈秀蓮立在庭中,連聲指揮着下人接手,只覺眼前一片五光十色,幾乎辨不清物件形貌。
香漓雙手叉腰,看着一箱箱首飾魚貫擡入院中,滿心無奈,她随手拈起一支簪子撥弄兩下,又丢回錦匣裏,這般大張旗鼓作甚。
太監終于念罷清單,堆起滿臉谄笑湊近:“五小姐,皓祯殿下還有句話,囑咐奴才務必帶到。”
香漓挑眉:“殿下有何吩咐?”
太監清了清嗓子,捏着尖細的調子學舌道:“殿下說——下回別送桃花了,送一枝迷疊香罷。”
這是在埋怨上次替他招了桃花?
這個睚眦必報的小魔王!
這兩周,慕裕弘全然撲在了這兩身衣裳上。幸而備好了基礎料樣,只需專攻細處精修,他早先已量過香漓與君溟的尺寸,自此早出晚歸,晝夜颠倒。
終于在期限之日的清晨,他将兩套精致無比的衣裳交到香漓手中,随後拖着幾乎虛脫的身子回房,倒頭便昏睡過去。
香漓接過衣裳,指尖觸及衣料時微微一顫——這雲錦的柔軟遠超所想,恍若一捧流動的清泉,她迫不及待地拉上君溟,又喚來丫鬟幫忙更衣。
“小姐,這料子……”紫荊捧着衣襟的手輕輕發抖,“我從未見過這般細潤的絲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