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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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點砸在宰相府朱紅的門楣上,水珠順着檐角滾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蕭臨斜倚在金絲楠木太師椅上,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燭火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案頭攤開的密報上,“江南鹽稅案重啓”幾字被茶水暈染得模糊,卻似烙鐵般灼得他太陽xue突突直跳。
“誰在背後攪局?”他忽然開口,聲音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寒冰。
屏風後轉出黑衣人,單膝跪地時濺起一片水花:“回相爺,是新科狀元慕裕城。他先以鹽引數目差額為突破口……”
“慕裕城?”蕭臨猛地攥碎扳指,玉屑刺破掌心滲出鮮血,“慕家的人……”
喉間泛起腥甜,蕭臨深吸一口氣,将殺意壓回心底。指尖在檀木扶手上敲出噠噠聲響,窗外炸雷劈開雨幕,映得他眼底的陰鸷愈發濃烈:“查,還有誰摻和了此事。記住,慕裕城不能動,但其他人……”話音戛然而止,他擡手輕描淡寫地抹過喉間,像是在描繪一條無形的絞索。
東街飄着紛飛的柳絮,慕裕城擡手替香漓拂去發間飛絮,輕嘆道:“那日在悅賓樓偶遇的周老板,竟是周掌櫃的兄長,這緣分倒比戲文還巧。”
香漓指尖劃過沿街攤鋪的竹簾,檐下懸挂的銅鈴叮咚作響,耳尖微微發燙:“上月聽周掌櫃閑聊才知道,她兄長掌管着江南半數鹽行。說來也巧,叔父早年入了她的商會,與周老板常有生意往來,相識是意料之中。”
慕裕城的錦袍掃過青石板,腰間玉佩随着步伐輕晃:“父親得知周老板仗義相助,特意包下悅賓樓最氣派的雅閣,說是要備上名菜答謝。”
香漓恍然,杏眼微睜:“難怪前日周掌櫃神神秘秘,非要我跟着你來悅賓樓,原來是叔父安排的答謝宴!”
“快些走吧,”慕裕城擡手虛引,“父親此刻怕是已在雅閣候着了,若去遲了,可要挨訓。”
兩人并肩而行,柳絮紛飛中,遠處悅賓樓的朱漆飛檐已隐約可見,酒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悅賓樓張燈結彩,雕花窗棂外垂落的紫藤花将夕陽染成淡紫色。慕逸親手為周致和斟滿酒,青玉酒壺碰撞時發出清越聲響:”周兄,犬子此次能得魏大人賞識,多虧你指點迷津,這杯酒,我敬你!”
周致和爽朗大笑,銀鑲玉的酒盞撞出清越聲響:“慕兄客氣了!裕城才華橫溢,我不過是随口提了幾句,哪敢居功?”他側目望向主位旁的慕裕城,見那青年褪去官服後雖着素色長衫,眉眼間卻仍藏着朝堂之上的鋒芒。
周芷玲掩唇輕笑,對身旁的香漓低聲道:“我哥這人,最受不得人捧,你瞧他耳尖都紅透了。”
香漓正要回笑,忽然感覺到一股細微的寒意順着脊梁骨爬上來。席間的空氣仿佛突然凝固,她下意識挺直脊背,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
就在這時,身着粗布短打的小二托着食盤躬身而入。那小二頭戴鬥笠,帽檐壓得極低,只能看見下巴處的青色胡茬。香漓身體猛地一僵,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着對方,這人身上散發着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像是腐肉混着草藥的味道,詭異至極。
小二将幾盤菜端到周致和面前,青瓷盤裏盛着蟹粉獅子頭、西湖醋魚等江南名菜,皆是慕逸今日吩咐後廚精心烹制,特意做的周致和愛吃的口味。
慕裕城注意到香漓緊繃的神情,輕聲問道:“香漓,你不舒服嗎?”
香漓不敢輕舉妄動,目光在菜肴間來回掃視。她微微眯起眼睛,運起內力仔細分辨菜肴中是否有異常氣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周致和夾起一個蟹粉獅子頭,眼見着他即将要吃進口中,香漓終于忍不住出聲:“等等!先別吃!”
話音未落,那小二從周致和身後經過時,寬大的袖管突然微不可察地一抖随後快步離開了包間。周致和忽覺頸後傳來蟻噬般的刺痛,下意識擡手去摸了一下。
慕逸笑着打趣:“香漓,你想吃獅子頭嗎,那你先吃。”說着将那盤獅子頭端到香漓面前。香漓立刻湊近,鼻尖幾乎要貼上盤子,仔細嗅聞後卻沒有聞到任何異常氣味。
不好!毒不是在菜裏!
“兄長!”周芷玲的尖叫刺破席間喧鬧。衆人驚覺周致和面色驟變,指縫間滲出黑血,整個人癱倒在太師椅上抽搐不止。
慕裕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周致和,他的衣服下擺掃過桌案,帶落了一只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而慕逸已厲聲喝道:“快叫大夫!”
香漓幾乎同時沖過去,指尖搭上對方腕脈。她素白的眉頭越皺越緊,雖然之前學了些醫術,但此刻面對這詭異的脈象,那點皮毛根本不夠用。只見周致和的脈象紊亂如沸水,每一次跳動都像是要沖破血管。
周致和的狀态越來越差,喉間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香漓顧不了許多,直接運起真氣注入對方體內。真氣在周致和經脈中游走,卻被一股陰寒之氣阻攔。這毒在經脈游走極快,所過之處,經脈都像是被冰霜覆蓋。
她扯開周致和的衣領,看着心口蔓延的紫斑,那紫斑如同綻放的曼陀羅,每一秒都在擴大。
“不是尋常毒物,若是不盡早解毒恐怕……”
慕逸猛地掃視滿桌菜肴,額頭上青筋暴起,寒聲道:“是誰做的!”
慕裕城急道:“父親!當務之急是救人!”
周芷玲臉色慘白如紙,死死攥住香漓的袖子,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香漓!你是不是早有預感,那你一定能救我兄長對不對,求你救他……”
香漓想起燭夜之前給她的那顆解藥就放在家裏,正要開口,慕逸顫抖着說道:“婧兒……婧兒那裏還有一顆九轉還魂丹,可解百毒治百病,城兒你快回去拿!”
周芷玲猶豫道:“這麽貴重的丹藥你家裏人會給嗎,要不慕老板你親自回去拿吧!”
“婧兒會給的!”慕逸抓起披風就往門外沖,“我得去将城北醫館的大夫找來,他最擅長解毒,周掌櫃你在這兒等我們。”
香漓連忙說道:“三哥我和你一起回去!”
她也得回去将燭夜給的解藥帶上,做兩手準備。
“好!”
暮色如墨浸透慕府飛檐,檐角銅鈴在穿堂風中發出細碎哀鳴。香漓足尖輕點青石板,繡鞋踏碎滿地月光,往自己院落疾奔而去;慕裕城則穿過九曲回廊,靴底叩擊青磚的聲響驚起一池錦鯉。
西院廂房內,鎏金香爐袅袅升騰着沉水香,青煙如霧,在雕花窗棂透進的日光裏缱绻萦繞。萬湄珍與文婧相對而坐,細瓷茶盞中浮着碧色茶湯,偶爾有銀匙輕碰杯沿,發出清越聲響。
忽聽得“砰”的一聲,慕裕城神色倉皇地撞開雕花門扉,發間還沾着幾片枯葉,氣息未穩地喘着粗氣:“周掌櫃在悅賓樓中了劇毒!”他氣息未穩,玄色衣擺沾滿塵土,“父親說需用九轉還魂丹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