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香漓靠在他肩上,青絲散着淡淡的沉水香:“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回憶他們。”
“嗯。”
“你說若真有魂靈,母親此刻會與我們說些什麽?”
君溟垂眸沉思,月光在他眉間流淌:“母親定要你莫再挑食,按時用膳,早些安寝……”頓了頓,“而後囑咐我好生看顧你。”
香漓接口,聲音裏帶着久違的俏皮:“父親必會嗔你總把自己逼得太緊,偶爾偷得浮生半日閑也無妨。”
“大哥定要你冬日多添衣裳,”君溟的嘴角微微揚起,“說縱使他不能再為你裁既暖且美的冬衣,也不許你凍着。”
香漓輕笑:“叔父留下的産業該是用來成立新人商會的,他生前總念叨這事……”
“二姐必囑你去喂西街的小貓,她與表哥常去那兒。”君溟眼中泛起柔光,“三哥則要我們多照應鄰街的張婆婆……”
“文姨娘怕是要托我帶信回家,”香漓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君溟衣袖上畫着圈,“謊稱她雲游去了,免親人挂心,至于叔母……”她忽然笑出聲,“大約會讨要雙倍的紙錢呢。”
香漓垂下眼眸,月光在她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竟有這許多未竟之事,倒叫人無暇傷懷了……”
恍惚間,庭中月色忽然大盛,他們仿佛看見親人們就立在月華深處,每個人的眉目都浸着溫柔的笑意,沒有怨恨,沒有憂傷,衣袂飄飄,不染塵埃。
“要好好活着!”
香漓忽然淚如雨下,滾燙的淚珠浸透君溟的衣襟。
“香漓,別哭……”他輕撫她顫抖的背脊,自己的聲音卻已哽咽。
她擡手拭去他臉上的淚痕:“嗯,我們都不哭……”
香漓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着,她擡手想擦去淚水,可那滾燙的淚卻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一顆砸在地上。
她突然踉跄着走到君溟面前,緩緩蹲下身,顫抖的指尖輕輕覆上他冰涼的手背。
“對不起……”她的聲音支離破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君溟……這段時間……是不是很辛苦?”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淋淋的自責,“我本該……和你一起……可我太軟弱了……”
君溟被她突如其來的悲恸驚得手足無措:“別哭……”他慌亂地想去擦她的淚,“我沒關系的。”
“我騙了你,害了你……”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我害得你家破人亡,我本不該……不該來到你身邊……”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剜在心上,“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啊……”
“你在說什麽……”君溟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香漓變成了模糊的色塊,他努力想保持清醒,卻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額頭抵在她單薄的肩上。
恍惚間,他聽見她帶着哭腔的最後一句話。
“不要原諒我……”
香漓将他送回房間時,月光正透過窗棂,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她輕輕為他掖好被角,指尖在他眉間停留了一瞬,又像被燙到般縮回,轉身時,一滴淚無聲地落在他的枕邊。
香漓站在樹下,燭夜的聲音猶在耳畔:“這法術每多作用一人,反噬便深一分。”
她本來也覺得一輩子用不上這個法術。
“君溟,我原以為下凡歷劫,不過是走個過場。”
她忽然笑了起來,腳下青石板驟然亮起萬千紋路,繁複陣圖破土而生,幽藍流光纏繞周身,緩緩流轉、層層鋪展。漫天清輝之下,她滿頭墨色青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染霜,從發梢至發根,轉瞬雪白。
“可我錯了。”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畫面突然無比清晰,他在雨中為她撐傘,自己半邊身子都淋濕了;他熬夜為她抄寫經書,手指凍得通紅;他偷偷在她窗前放上一枝新摘的天竺葵,花瓣上還帶着晨露。
“天地為鑒,日月為證——”
香漓忽然跪倒在青石板上,素白的衣袂鋪展如凋零的花瓣,她咬破指尖,鮮血在月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每一筆咒文劃過虛空,都像是有人在撕扯她的魂魄。
“弟子香漓,今列三罪于天道之下。”
“第一罪,傲慢。”她心口處浮現出猙獰的咒印,“我自以為能掌控萬物、算盡劫途,自斷情絲,冷眼旁觀,将凡人真心視作渡劫的工具。”
咒印開始燃燒,她疼得蜷縮起來,卻倔強地不肯出聲。
“第二罪,貪婪。”她又哭又笑,“明知紅塵終有一別,卻總想着貪一時朝夕相伴,偷片刻情深意暖,自欺欺人,遲遲不肯抽身。”
霜雪白發随風零落,寸寸成灰,漫天飛散。
“第三罪,懦弱。”她突然哽咽,吐出一口鮮血,“我害怕,君溟,怕你洞悉所有真相後眼底的失望與寒涼,怕你知曉一切算計後,恨我薄情、怨我欺瞞。可我更怕……更怕你全然不怨、全然不恨,最後輕易原諒我所有的自私與涼薄。”
陣圖驟然爆發出刺眼幽藍光華,轟然照亮她淚痕交錯、蒼白憔悴的容顏,夜色盡亮,萬物失色。
“所以我要逃了。”她輕輕地說,聲音破碎在風裏,“把這些記憶,這些罪孽……都帶走。”
最後一道咒印完成時,她看見君溟的夢境裏,關于她的部分正在消散,那些一起看過的夕陽,一起走過的長街,一起數過的星辰……都化作了細碎的光點。
與此同時,整個人界關于“慕家五小姐香漓”的記憶正在被一點點抹去,就像沙灘上的字跡被潮水帶走。
法術結束時,她的長發已如新雪般蒼白。
“護心鱗……”她顫抖着取出頸間那枚泛着微光的鱗片。
“還是我拿着吧。”她将鱗片緊緊貼在胸口,“不該留下任何痕跡。”
轉身離去前,她最後望了一眼那個亮着微弱燈光的窗口,月光下,她的身影單薄得像一張紙。
“願君前塵盡忘,歲歲長安。”
風吹起她雪白的發絲,也帶走了最後一聲呢喃。
“若他年陌路相逢,只當……風雪誤拂面。”
君溟沉沉睡去,墜入一片夢境。
霧氣缭繞中,有蒼老聲音自遠古傳來,每個字都似青銅編鐘震顫,在他靈臺深處激起層層回響——
混沌始判,清濁初分,九天神降,玄衣垂雲。
掌覆星漢,袖攏春氲,澤被八荒,德潤無垠。
天災肆虐,八神殉坤,半界沉夜,萬靈沉淪。
獨留孤辰,永夜如刀,茕茕萬載,空殿聽濤。
哀上神之隕落,嘆萬靈之歸塵。形影相弔,神格何存。
心燈照永夜,鐵肩負昆侖。步步生蓮印,誓守太古盟。
有此故彼,相續無停,無此故彼,如影随形。
入世歷劫,觀業分明,因緣生滅,大道無形。
凡塵覆雪,燼裏求真,死生皆偈,天意如焚。
九轉輪回,忽滞天輪,有女踏光,素衣曳辰。
眸藏千古,一笑緣湮,此即天答,此即道真。
夢境驟然轉換。
他成了那個最年幼的神祇,跌跌撞撞追着八道身影。
“小木頭!”有人用竹簡輕敲他發頂,墨香混着那人袖間松木香,“這句該念‘天地有正氣’,不是‘天地有正吃’!”溫熱的掌心揉亂他額發。
練武場上,劍光如雪,有人從身後環住他,帶着薄繭的手掌覆上他手腕:“劍要這樣握……”話音未落,劍氣驚起滿樹海棠,落英沾了他們滿頭滿身。
最調皮的那位神尊總愛逗他,有次偷偷在他茶盞裏撒了鹽,見他嗆得眼角泛紅,反而大笑着将他攬入懷中:“我們小九啊……”那人的心跳透過衣料傳來,帶着陽光的溫度。
忽然間,所有笑聲戛然而止,血色吞沒天地。
八道身影接連消散,唯有他跪在空蕩神殿中,指尖摳進冰冷玉磚。
“為什麽只剩下我?”他嘶吼着,卻連夢中悲鳴都咽回喉間。
君溟猛然驚醒。
月光透過紗帳,在錦被上投下龜裂紋樣,他怔怔撫上面頰,觸到一片濕冷,心口處傳來綿長的痛楚,仿佛有人握着鈍刀在慢慢旋絞。
枕畔似乎還殘留着某種香氣,他無意識地向身側伸手,卻只抓住冰涼的緞面。
——夢裏還有誰?
一雙為他拭淚的手,指尖帶着淡淡的梨花香;一聲呼喚飄散在風裏,尾音帶着哽咽;一抹金色的衣角從指縫溜走,任他如何追趕也抓不住……
君溟突然攥緊被褥,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某種巨大的空洞感攫住心髒,比夢中的永夜更教人窒息。
“我忘了什麽?”他對着虛空呢喃。
窗外,一片梨花悄然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