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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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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夜色深沉,村裏的燈火大多熄滅了,只有蟲鳴偶爾響起,輝霁沒有回家,他獨自一人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腳邊散落着幾個空了的酒壺。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沉重的疲憊和悲傷裏,眼眶深陷,往日的神采消失殆盡。

君溟尋至時,見的便是這般景象,他默然走近,于輝霁身旁坐下。

輝霁頭也未擡,只麻木地遞過一壺酒,嗓音沙啞得厲害:“君溟,陪我喝些吧……眼下,我也只剩你這麽一個能說說話的朋友了。”

君溟沒有接那酒壺,只是平靜地道:“我不喝了,稍後還需送你回去。”

輝霁恍若未聞,仍舉着酒壺,目光空茫地望着地面。

君溟看着他,續道:“宜安很傷心,你該回去陪着她。”

“我知道……”輝霁終于開口,聲音裏帶着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掩飾的倦意,“可我也是人……君溟。”他擡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壓抑許久的情緒終于決堤,“生活的重擔快把我壓垮了,我也會累,我也會撐不住……我每日天未亮便出門,乾到深夜才回來,我那麽努力,就是想讓她過得好一點……可為什麽……為什麽現在還是變成了這樣?一切都毀了……”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着喉嚨,卻壓不住心裏的苦:“君溟,若是你碰到我這種情況,我相信……你也會做出和我一樣的選擇,對不對?你能理解我的,對不對?”

“輝霁,”君溟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不再愛宜安了麽?”

“我怎麽可能不愛她!”輝霁像是被刺痛了,激動地低吼出來,“看着她流淚,看着她那樣看我……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我比誰都疼!”

君溟凝視着他,目光如炬:“我知道你做出的,是一個無比艱難、充滿內疚的決定。你理性權衡了所有風險,最終選擇了護全宜安性命,這是負責任的愛,是清醒之下最痛苦的選擇,你拼了命地賺錢,累到極致也不敢吭聲,因為你覺得沒保護好孩子的自己,似乎也不配喊累。”

這番話,精準地說中了輝霁內心最沉重、最無法言說的心事。他一直強撐的堅強外殼瞬間碎裂,淚水猛地湧出,這個總是努力表現得開朗可靠的青年,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般哽咽起來:“是我沒用……要是我能更努力一些,早點賺夠錢,早點幫宜安把身體調理好……也許……也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都是我的錯……”

君溟任由他發洩着情緒,待他哭聲稍歇,才緩緩開口:“宜安并非不理解你,她只是被困于自身巨大的悲恸中一時難以走出,對她而言,失去那個孩子,就像是失去了她自己的一部分未來和希望。她現在需要你,不是需要你賺更多的錢,而是需要你走進她的悲傷裏,你的心痛與她相連,你們是同一場悲劇中的盟友,而非對手。”

輝霁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君溟:“可她……她現在根本不肯同我說話,一見我就趕我走……我能怎麽辦?”

“她的冷漠與拒絕是巨大悲傷的變形,是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痛苦,那或許是她在用一種極端的方式,呼喚和确認你的愛。”君溟的聲音低沉而充滿智慧,“沒有誰該被責怪,你的選擇是緣起,她的悲傷也是緣起,你們可以共同承擔這個果,而不是彼此懲罰。”

說到這裏,君溟臉上竟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卻充滿鼓勵的笑意:“只要心意相通,你們可以度過這個難關的。”

聽完這番話,輝霁心中的郁結和迷茫仿佛被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撥開,豁然開朗。

他用力擦去臉上的淚水,看着君溟,甚至帶着一絲不可思議:“君溟……你難道是神仙下凡嗎?為什麽感覺和你聊過之後,所有想不通的事情,都能變得清晰起來?”

君溟微微搖頭,語氣依舊平淡:“我只是旁觀者,才能以相對理性的角度去思考,若我是當事人,身處其境,被情緒所困,未必能像現在這般頭腦清晰。”

輝霁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香漓遭遇了意外,你會怎麽樣?”

這個問題讓君溟罕見地沉默了。他想起之前看到香漓明顯不對的神情,他靜默了許久,久到輝霁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才緩緩拿起旁邊那壺原本遞給他的酒,仰頭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劃過喉嚨,他才低沉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若真是那樣……我大概,不是瘋了,就是死了吧。”

經君溟此番開導,輝霁再次端穩熬好的湯藥,深納一口氣,步入那間彌漫苦澀藥氣與悲傷的屋內。

小安依舊側身而卧,背對門扉,單薄肩背顯得異常脆弱。輝霁将藥碗輕置床頭,嗓音沙啞卻攜着前所未有的溫柔:“宜安,來用藥吧。”

他本以為會再次遭到拒絕,甚至已經做好了默默守候的準備,然而,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了片刻後,小安竟然慢慢地、艱難地轉過身來。她沒有看輝霁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垂着,掩去了所有情緒,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接過了那碗溫熱的藥。

她一言不發,小口小口地,将那苦澀的藥汁盡數喝了下去。

見她沉默順從的模樣,望着她蒼白瘦削的側臉,輝霁的心如被無形之手緊緊攥住,酸澀與疼惜頃刻沖垮了他的防線。他再難抑制,猛地伸出手,将眼前這承受了太多苦痛的女子緊緊地擁入懷中。

小安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卻沒有推開他。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相擁着,誰也沒有說話。輝霁将臉埋在小安的頸窩,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和單薄衣衫下清晰的骨骼,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她的衣襟。小安的眼眶也迅速泛紅,最終,她也緩緩擡起虛軟的手臂,輕輕回抱住了他。

所有的委屈、痛苦、不解和悲傷,似乎都在這漫長而無聲的擁抱中,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雖然傷口依舊深刻,但隔閡的堅冰,終于開始消融。

與此同時,香漓始終覺得那籃導致小安流産的水果來得蹊跷,她與君溟暗中查訪,四處詢問當日是否有人見過生面孔或異常情況。他們最終找到了那個送水果的婦人,起初她矢口否認,但在君溟冷厲的目光和香漓步步緊逼的追問下,婦人吓得魂飛魄散,終于顫抖着說出了真相。

是地主孫旺福家的兒子,因求而不得,心生怨恨,用錢財買通她,讓她将那下了陰寒藥物的水果送給小安。

得知真相的輝霁,霎時怒急攻心,新仇舊恨交織翻湧,燒紅了他的雙眼。那纨绔子弟,不僅屢次騷擾宜安,竟敢以如此陰毒手段害死他們的骨肉,幾乎奪去宜安半條性命!

憤怒吞噬了所有理智,輝霁提起牆角的柴刀,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徑直沖向孫旺福家讨要公道!

然而,他勢單力薄,如何能與財大勢粗、豢養着衆多如狼似虎的家丁打手的地主家抗衡?他甚至連孫家少爺的面都未曾見到,便被一群惡奴團團圍住,棍棒如雨點般落下。

輝霁拼死反抗,擊倒數人,卻終究雙拳難敵四手,很快便被擊倒在地。拳腳如暴風驟雨般落下,直至他吐血不止,奄奄一息。

那孫家少爺這才慢悠悠地走出來,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輝霁,非但沒有絲毫憐憫,反而獰笑着下令:“把這不知死活的賤種給我淋上油,燒了!扔回他家門口,讓那小賤人看清楚,得罪本少爺的下場!”

冰冷的油潑灑在輝霁身上,刺鼻的氣味讓他僅存的意識感到無比的恐懼和絕望。他想到了還在家裏等他的宜安……

而就在此時,遠遠追來的香漓與君溟驚駭地發現,他們身上的粗布衣衫不知何時竟已變回初入幻境時的淩霄宗服飾。他們試圖沖上前阻止,卻仿佛被一道無形壁障隔開,只能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發生,成為這過往悲劇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火把被扔到了輝霁身上。

凄厲至極的慘叫撕裂了村莊的寧靜。

烈焰瞬間吞噬了輝霁的身軀,劇烈的痛苦令他發出非人的哀嚎。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與死亡降臨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古老而恐怖的力量自輝霁體內轟然爆發!熾烈的金紅色火焰沖天而起,并非凡火,而是蘊含着無盡生機與毀滅之力的涅槃之火!

鳳凰族少主在瀕死之際,于凡塵苦難中,本能地引動了最深處的本源之力。

“轟——!”

滔天的火焰以輝霁為中心,如同失控的洪流,瘋狂地向四周席卷而去,茅草屋、木栅欄、晾曬的谷物……一切接觸到這涅槃火的東西都在瞬間燃燒起來。

整個宜安村,頃刻間化作一片焚場煉獄!

“不要……”小安拖着病弱不堪的身子,掙紮着從屋內爬出,所見便是這如同地獄般的景象。她所熟悉的、承載着她所有溫暖記憶的村落,她視若親人的德叔、楊婆婆、還有那些曾予她善意的鄉鄰……皆在凄厲的哭嚎聲中,被那無情蔓延的金紅色烈焰吞噬。

香漓與君溟目眦欲裂,欲施展法術救人,卻發覺他們在此刻依舊如同被定格的看客,任何術法皆無法觸及這早已塵埃落定的過往幻影。

小安絕望地癱倒在灼熱的地上,望着那片焚盡一切的烈焰,望着火海中那道模糊的身影,發出了撕心裂肺、泣血般的哀恸哭喊。

她的一切,皆在她眼前,被這場滔天之火,焚燒殆盡。

涅槃真火焚盡凡胎,巨大的痛苦與瀕死的體驗如同鑰匙,驟然沖開了塵封的記憶枷鎖。

輝霁,或者說,鳳凰族少主輝霁,自熊熊烈焰之中緩緩站起身形。周身燃燒着神聖而威嚴的金紅色火焰,破損的粗布衣衫化為流光溢彩的華美羽飾,額間浮現鳳凰一族獨有的火焰紋印,屬于仙族的磅礴威壓鋪天蓋地。

他一步步踏出火海,眼中帶着恢複記憶後的清明與無法言喻的痛楚,徑直走向那個癱倒在地、萬念俱灰的身影。

小安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她看着周圍已成焦土的宜安村,想着那些待她如親人的德叔、楊婆婆、還有許許多多善良的村民都在火海中化為灰燼,她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她掙紮着跪坐起來,聲音破碎不堪,顫聲問道:“你……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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