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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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翌日下午,璇晶端着茶來到寂月殿外。
“尊上,我為您新沏了茶。”她輕聲喚道,試探着邁入殿門——先前那道結界竟已不在了。
她心中一喜,端着茶盞步入庭院,便見君溟正靠在一張白玉躺椅上。
書卷懸浮在他身前的半空,随着指尖流瀉的微光緩緩翻頁,他并未穿平日那身莊重法袍,只一襲雲紋素衫,襟口微松,袖緣寬垂,愈發顯得身姿修長清舉,他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撐着額側,眉眼半垂,長睫在眼下投落淺淺的影,日光穿過庭前花樹,細碎地落在他衣襟與腕間,将那股與生俱來的清冷尊貴,襯得慵懶而閑适,卻令人移不開眼。
璇晶望着,臉頰不由發熱,心口輕跳。
她穩了穩心神,将茶盞輕輕擱在一旁的石桌上,聲音放得柔婉:“尊上,這是用瑤池初荷的晨露所沏,佐了三界雪頂的霧芽,清而不淡,回甘悠長,最宜靜心閱卷時品……”
君溟目光未離書頁,只淺淺應了一聲:“嗯。”
璇晶見他回應,鼓足勇氣開口:“尊上,璇晶有一問,不知能否請教?”
“說。”
“外間傳聞,您與香漓公主之事,可是真的?您二位當真……關系非同尋常?”
——是說芙草之前提過的那些謠言麽?
“不實。”
璇晶眼中亮起希冀,趁勢又道:“那……您是如何看待公主殿下的?”
“你指哪方面。”
“尊上,”她壓低聲音,似斟酌又似急切,“我知曉一些您與公主的過往,或許您并不知情,其實當初公主接近您,是懷有目的的,她并非表面那般明媚單純……”
“這倒是。”君溟淡聲接道。
璇晶見他認同,心頭一振,語速不由快了些:“雖不知她究竟圖謀什麽,但居心叵測,不得不防啊尊上!或許她想利用您達成什麽,又或許只是玩弄感情,終有一日會将您棄之不顧的!”
——其實,已經抛棄過了。
“接着說。”
璇晶得了鼓勵,言辭愈發懇切:“從今日起,我願日日夜夜陪伴您左右,您大可信任我,我對您唯有滿腔熱忱、一片真心,尊上不如莫再與公主往來了,對這般心機深沉之人,我們合該遠遠避開,否則她遲早會傷您至深!”
——都殺過一次了。
“還有麽?”
“還有!”璇晶情緒漸亢,語氣中透出幾分尖銳,“我打聽過了,公主在外男子緣極佳,她與鳳凰少主交往甚密,同司命仙君也常單獨相處,更有不少仙子親眼見過,她與魔族太子勾肩搭背、舉止親昵!尊上若親眼得見,便知那是何等不知廉恥的女子!”
——也不是沒親眼見過。
“說完了?”
“說……說完了。”璇晶呼吸微促,臉上泛起紅暈,聲音卻柔軟下來,“總之尊上,公主待您的好,皆是虛假,唯有我才是最傾慕、最珍重您的人,讓我成為您身邊的人吧。”
庭中靜了片刻,唯有書頁輕翻的微響。
君溟忽然開口:“我有話要說。”
他站起身,素衫垂落,身姿如孤松覆雪,目光淡淡投向璇晶。
“你過來。”
璇晶怔了怔,心跳如擂,依言走近兩步。
“‘如果你再在他面前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嘴。’”
璇晶駭然僵住,臉色倏地慘白,踉跄倒退數步,跌坐在地。
君溟恢複平靜道:“香漓讓我轉告你這句話。”
稍頓,他又道:“還有一句:‘你若再敢碰芙草一根頭發,我絕不會饒過你。’”
璇晶面無血色,渾身發顫:“尊、尊上……您不是……?”
“滾吧。”
他不再看她,衣袖輕拂,那本懸浮的古籍悄然合攏,落入他手中只留下一個極冷的餘音,融進漸起的霧裏。
璇晶癱坐原地,茶盞早已涼透。
昨夜。
香漓将璇晶之事原原本本說與君溟聽,話音落下時,庭院裏靜得只剩風吹樹枝的細響。
君溟沉默片刻:“誰?”
香漓無奈:“你的貼身仙婢啊!之前你不是問過嗎,怎麽又忘了。”
君溟眸色微動:“我想起來了,曾與你提過同我看過星夜的那個。”
“正是她。”香漓輕聲道。
君溟神色漸沉:“此事我來處置吧,看來不能再放任了。”
“芙草是我的侍女,”香漓搖頭,“我自會為她讨個公道,不必你出手啦。”
君溟忽然沉默,眉心微微蹙起,唇線抿成一道平直的弧度。
“怎麽了?”香漓察覺他神色有異。
“別的事便罷了,”他擡起眼,眸色在暮光裏顯得深郁,“此事終究因我而起,你仍不願讓我相幫。”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香漓,我不再是當年那個需你時時護在身後的人族少年了。”
“我知道你現在很厲害呀,”香漓軟聲道,“可這是兩回事嘛……”
“那你可是怕麻煩我?”君溟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緊,“能為你做些事,我反而歡喜,你便不能多倚靠我一些麽?”
他望進她眼裏,語氣認真得近乎執拗:“只要你開口,無論何事我都會為你去做,這等小事,本就不必你親自費心。”
“但你是神尊,”香漓垂下眼簾,聲音輕軟,“我不可以随意使喚你的。”
“為何不可?”
“我怕……”她睫毛輕顫,“怕有一天,自己會得意忘形,失了分寸。”
君溟卻輕聲反問:“為何不能?”
香漓一怔:“啊?這……這自然是不行的呀,哪需要什麽理由……”
君溟靜靜看了她片刻,終是低低一嘆,那嘆息裏裹着無奈,也含着縱容:“罷了,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按你的心意來便好。”
香漓見他眼簾微垂,神色間雖無責怪,卻透出一種柔軟的沉寂,他松開手,轉身望向漸沉的夜色,側影在庭燈下顯得有些寂寥。
她悄悄湊近,從身後輕輕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微涼的衣料上。
“別沮喪嘛,”她聲音悶悶的,帶着一點讨好,“你當真這般想幫我?”
君溟身形微微一滞。
他緩緩轉過身來,眼底那層薄霧般的郁色倏然散開,映出庭燈溫暖的光點。
“你想讓我做什麽?”他低頭看她,眸光清亮如被點亮的星子。
香漓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君溟一怔,随即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他擡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好,”他低聲應道,“依你。”
事後,香漓聽君溟說完經過,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驕傲地挺起胸脯,聲音裏帶着雀躍:“這就叫傳說中的——美人計!”
君溟側首看她,眼底似有清淺笑意流轉:“誰是美人?”
香漓一噎,眨眨眼:“你……呃……當、當然是我呀!美人出的計謀,可不就是美人計嘛。”
君溟眉梢輕挑,颔首:“在理。”
“哎呀真解氣,”香漓笑着湊近,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君溟,你做得特別棒!”
君溟眸光微微一動,卻沒說話。
下一秒,他突然伸手,将她緊緊攬入懷中。
香漓怔了怔,擡手輕撫他的背:“嗯?”
君溟将臉埋在她發間,聲音低低的,像拂過深夜的風:“香漓,為什麽你總能說出我最想聽的話?”
香漓嘿嘿笑起來,帶着幾分狡黠:“因為我是帶有目的接近你的呀,可不得多說些好聽的,哄你開心?”
君溟手臂緊了緊,悶聲道:“那你再多誇誇我。”
香漓當真認真思索起來:“誇獎的話嘛……”
她微微退開些許,仰起臉望向他,目光細細描摹過他的眉宇、鼻梁,最後落入他深邃的眼中,她忽然收起玩笑的神色,聲音輕軟下來,像沾了晨露的花瓣:
“君溟,謝謝你。”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雖然我們之間,早就不需要這些客氣話,但我還是想常常對你說。”
她一字一句,說得認真而清晰:
“謝謝你的存在。”
“謝謝你在我身邊。”
“謝謝你時時刻刻都護着我。”
她笑起來,眼裏漾着明亮又溫柔的光,輕輕補上最後一句:
“有你真好。”
那一瞬,風停雲住。
這話對他而言,遠比任何華麗的贊美都更珍貴。
他忽然別開臉,手臂卻将她擁得更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香漓感覺到他微微發顫的肩脊,和那竭力克制的、深長的呼吸。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回抱住他,掌心一下一下,輕撫過他後背。
許久,君溟才極低地、幾不可聞地回答道:
“該說這句話的人是我。”
那聲音喑啞,藏住了所有幾欲決堤的動容。
花香細細地漫過來,将兩人裹在一片柔軟的寂靜裏。
在君溟反複确認過香漓的狀态後,終于松口應允她重新修習法術,香漓便決定讓禦舟來教她。
“我也可以。”君溟平靜地接話。
香漓眨眨眼:“你?你不是要準備百年宴的事務麽?”
“兩件事并不沖突。”
“你教我?”
“嗯。”
“你親自教我?”香漓睜大了眼睛。
君溟微擡眼簾:“這很奇怪麽?”
“天哪,芙草你聽到了嗎!”香漓倏地轉向一旁侍立的芙草,語調揚起。
芙草抿唇笑:“公主殿下,我聽得很清楚。”
香漓捧着臉,眼神飄向遠處,聲音如夢似幻:“尊上親自執我的手練劍,用他那般清冷的嗓音在我耳邊誦念咒訣……我如何抵得住這般誘惑?對授業恩師懷揣這般心思,實是罪過啊……這般禁忌的師徒之戀……”
芙草一臉認真地接道:“非也非也!公主殿下,害徒弟動心本是師父的過錯,若不是師父刻意為之,徒弟怎會生出非分之想?”
君溟:“……”
香漓扭頭,朝他飛快地眨了眨眼暗示讓他接話。
君溟輕嘆一聲,問道:“你們看了同一個話本子?”
芙草默默從袖中掏出一本裝幀精致的小冊,香漓接過來,興致勃勃地介紹:“正是!這是司命如今最炙手可熱的話本《高冷師尊俏徒弟》!難怪司命與白澤交好呢,寫的話本子都這般精彩……”
君溟伸手,輕輕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又想這般糊弄過去,為何不願讓我教?”
香漓癟了癟嘴,小聲道:“你年歲這般大,又沉睡了那麽久……可知如今兩千歲上下的小仙子,都學些什麽術法麽?”
君溟眸光微動:“我看起來很老?”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香漓連忙擺手,卻一時語塞。
芙草在一旁輕聲插話:“公主殿下,于仙族而言,年歲悠長反倒是值得稱羨之事,畢竟需經歲月沉澱的仙體,方能承載更深厚的修為呢。”
香漓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這小丫頭,胳膊肘往外拐得倒快。
接收到自家公主的眼刀,芙草非常識趣地斂衽一禮,悄然退下了。
先前香漓因天雷之故修為盡失,雖被君溟以神力補全,但這副年輕的仙體卻難以全然适應那般精純浩瀚的力量,最初幾日,她連隔空挪個茶杯都會不慎将其震出裂痕,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勉強掌控,她原本還想撒嬌讓君溟湊個整,直接予她兩千年修為,末了也只堪堪承住屬于她年歲的一千八百七十九年。
香漓絞着袖角,聲音漸低:“萬一你教的東西太難怎麽辦?若我怎麽學都學不會怎麽辦?”
“我很有耐心。”
“才不是!”香漓擡起臉,皺着鼻子控訴,“你從前在宗門時,對師弟師妹們可嚴格了,授課時一絲不茍,動辄批評,上你的課大家都頭疼得很。”
“他們确實不夠聰慧。”君溟答得坦然。
香漓蹙起眉,聲音裏摻上幾分委屈:“可我不想讓你覺得我笨呀……其實我很聰明的,王兄就常誇我,當年我幻出第一朵小雛菊時,他一連好幾日逢人便要炫耀呢……”
君溟聽她在一旁嘀嘀咕咕,細數着自己那些“了不起”的成就,終于忍不住偏過頭,肩線幾不可察地輕顫,極力忍下漫至唇邊的笑意。
他忽然對她的年歲有了實感——确實還只是個年輕的小仙子,這般模樣,未免也太可愛了些。
他伸手,将她輕輕攬過,讓她側坐在自己腿上:“你從前可不會這般扭捏。”
香漓耳尖微紅:“你都說了那是從前……如今,總有些不一樣了。”
“何處不一樣?”他低聲問,氣息拂過她耳畔。
香漓臉更熱了,別開視線:“……別問我這種事呀。”
君溟收攏手臂,将她圈得更穩些,聲音沉緩而清晰:“香漓,在我面前,你無需刻意展現你的好,也不必過分掩飾你的不足,你的一切,我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