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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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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翌日天光未破,晨霧沉沉,諸人已然齊聚魔界天災口前。

此處天災裂隙與人界形制一般無二,偌大的漆黑裂口橫亘半空,宛若天地萬古難愈的猙獰創口,裂隙邊緣翻湧着幽幽暗紫罡氣,沉沉落落,深邃無底,內裏是亘古不散的死寂黑暗,偶有陰風嗚咽穿湧,凄冽呼嘯,懾人心魄。

槐淵站在裂隙前,雙手負在身後,腰背挺得筆直,可那微微發顫的指尖,以及眼底藏不住的血絲,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心緒,将近一千年了,他與妻子分離已近千年,日思夜想,魂牽夢萦,此刻終于到了能将她接回來的時刻。

燭夜靜立父身側,神色較之槐淵,反倒沉靜許多。他眸光沉沉落于那道噬魂裂隙之上,無喜無悲,靜默伫立等候,可一旁的香漓看得真切,他掌心始終死死攥緊,他并非淡然無懼,只是素來隐忍沉穩,不到塵埃落定的最後一刻,絕不肯洩出半分惶然。

裂隙正前方,君溟一襲素白長衣孑然獨立,在漫天暗紫煞氣襯映下,清絕身影愈發醒目出塵,他擡眸凝望那道割裂天地的裂口,緩緩開口。

語聲清淺不高,卻穿透烈烈陰風,清晰落于衆人耳畔:“我之前也說過,不能保證将前魔王救出,那是因為,事成的關鍵并不在我。”

槐淵聞言一怔,連忙拱手追問:“尊上此話何意?”

君溟旋身回眸,清冷眸光掃過在場衆人,字字通透:“世人皆以為,天災口封印唯神族可成,本尊雖不知前魔王是怎麽知道封印之法,可如今的事實也證明,修為通天、術法精純的六界王族亦可穩固封印、鎮遏災厄,但這其中有很大弊端。”

一語落地,滿堂皆寂。

衆人盡數怔住。

數千載以來,“天災封印唯神族可為”,早已是刻入六界生靈骨血的鐵律,無人敢疑,無人敢破。

君溟未曾理會衆人震動,續聲解惑:“封印不難,難的是出入。”

“天災口內是無邊混沌黑暗,錯亂時空、迷鎖天道,尋常生靈入內,便會迷失軌跡,再無歸途,萬古以來,唯有神族神識,可勘破虛實、辨明出口。”

香漓心頭驟然一緊:“如此說來,王族之人便會永久困死其中?”

他微微頓首,語聲沉定:“上古浩劫之時,我尚且無力篡改其規則,但歷經數萬載推演參悟,我已修成專屬術法,可為人指路明途,有我在外持術護航,至少能保人安然脫出。”

槐淵眼底驟然亮起希冀之光。

可君溟話鋒陡然一轉,添了幾分凝重:“只是兇險依舊尚存。”

“尊上但講無妨!”槐淵即刻上前,神色懇切。

“裂隙之內,時空紊亂,煞氣侵神。”君溟目光沉靜,緩緩道來,“入內之人,滞留越久,越易被混沌氣息侵染神魂,不出半日,便會陷入萬古沉眠,若無外人以特殊契機喚醒,便是永恒寂滅,且這沉眠桎梏,旁人外力無法強行破除,更無法将人強行帶出,因此必須恪守時限,否則我也無能為力。”

衆人心神皆斂,目光盡數彙聚于他身上。

君溟又道:“此事還有個難處。”

“救人之法,需入者踏入前魔王的混沌夢境,強行喚醒,可她沉睡千年,夢境流轉無定,身在她人生任意年歲,或稚年,或盛年,夢中之人,不知浩劫、不知沉睡、不知今夕何夕。”

“若非心底極致信任、至親至愛之人,她絕不會甘願掙脫夢境、回歸現世。”

他望向槐淵,眸底難得覆上一層凝重:“我與前魔王僅有數面之緣,形同陌路,我若入內,她不識我、不信我,此番施救,注定徒勞。”

槐淵默然片刻,閉眼深深一息。

再睜眼時,眼底所有遲疑盡數褪去,唯餘千載相思沉澱的決絕與堅定:“臣明白了。”他落定抉擇,“我去。”

“父親。”

燭夜驟然開口,嗓音低沉微澀:“讓我去吧,母親絕不會不認識我。”

槐淵轉頭凝視他,目光綿長,久久未移。

片刻後,他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淺淡笑意,笑意裏藏着欣慰,藏着疼惜,亦藏着一絲無人能懂的酸澀悵然。

“吾兒有擔當,為父知曉,只是這一次,你聽為父的。”

他擡眸望向那道漆黑裂隙,目光飄向千載過往,溫柔又滄桑,輕聲呢喃:“我……想見見你母親。”

燭夜僵立原地。

他看着父親此刻的模樣,那個在他記憶中永遠沉穩、永遠可靠的父親,此刻眼中竟蒙着一層薄薄的水光,那不是魔界之王,不是那個獨擋一面的男人,只是一個與妻子分離近千年、日夜思念、身心俱疲的普通男子。

千般情緒堵在心口,燭夜唇瓣微動,終究未曾再勸,默默壓下所有心緒。

君溟沉聲叮囑:“槐淵,內外時空流速迥異,夢裏最長可滞留一年光陰,外界不過轉瞬一刻鐘,此番不成,尚有下次機緣,你務必守好時限,及時抽身而出,不可貪戀夢境。”

槐淵重重點首,神色肅然:“謹遵尊上法旨。”

“我施法了。”

君溟擡臂擡手,指尖瑩白神光亮起,澄澈純粹,映亮暗沉天地。

他袖袂輕揮,一道清潤神光束驟然飛出,徑直沒入槐淵眉心,溫馴潛藏。

槐淵身軀微微一震,他深吸一口氣,舉步毅然朝着那道吞噬萬古黑暗的裂隙走去。

“父親。”

燭夜驟然上前,伸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緊,槐淵回身望他。

燭夜眸光震顫,喉結重重滾動,聲音壓得極澀:“若是……未能喚醒母親,你也一定要平安出來。”

莫要困于舊夢,莫要葬于黑暗。

槐淵怔怔片刻,随即反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笑意溫軟而篤定,妥帖安撫他所有不安:“若是把你獨自留下,你母親醒來,定會嗔怪我。”

燭夜唇角勉強微揚,那笑意淺淡單薄,比哭更讓人心酸。

他緩緩松開手,默默退後半步,目送父親前路。

槐淵未曾回頭,步履堅定,一步步踏入無邊混沌,暗紫罡風翻湧而上,層層吞沒他的衣袂、身形,最終将他整個人徹底消融在裂隙深處的漆黑之中。

裂隙陰風浩蕩,吹得衆人衣袂獵獵翻飛,滿目蕭然。

香漓緩步走到燭夜身側,擡手輕輕撫過他緊繃的手臂,無言慰藉,萬般心意盡在不言中。

一刻鐘的時辰,平日不過是烹茶淺啜、轉瞬即逝的須臾。

可立于天災口前的燭夜,卻覺這短短片刻,漫長勝過他近兩千年的所有歲月。

他身姿挺拔如蒼松,紮根般伫立原地,紋絲不動,唯有那雙死死鎖着幽暗裂隙的眼眸,悄然攀上細密紅血絲,他歷經千險萬難,早練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心境,此刻呼吸輕淺至極,幾近無聲,可每一次吐納,都壓着滿腔翻湧的忐忑與焦灼,藏着不敢外露的惶恐。

陽辭不知何時悄然立至身側,不言不語,靜靜相伴,二人肩頭相隔寸許,無聲慰藉,共候歸人。

香漓立于不遠處,眸光同樣凝在那道割裂天地的暗紫裂隙上,忽聞身後傳來極輕的細碎響動,似是有人蹑足張望,她側目一瞥,只見廊柱之後,露出一角碧色裙裾。錦歡半躲在柱後,雙手扒着冰冷木柱,只探出半張小臉,眼眶通紅,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燭夜孤寂緊繃的背影,滿心擔憂,不敢出聲驚擾。

香漓無奈淺笑,輕輕搖頭,未曾點破,只收回目光,重落向前方。

燭夜的背影繃得極致緊繃,如拉滿的弓弦,岌岌欲斷。

她心底默然輕嘆一聲,打破這凝滞死寂的氛圍,輕聲開口:“尊上,魔王陛下入夢境救人,如何确認前魔王已然蘇醒,願意随他歸來?”

君溟立在裂隙之旁,眸光沉沉望着幽深幽暗,語聲清寧:“夢境出入之術本不繁雜,成敗關鍵,唯在本心,只要前魔王心甘情願随他離去,便可掙脫夢境桎梏,循原路歸來。”

話音方落,半空裂隙驟然震顫不休。

翻湧的暗紫煞氣層層動蕩,內裏沉寂萬古的黑暗,似被一股溫柔力量從深處攪動、撥開。

燭夜渾身驟然一僵,周身緊繃到極致。

下一刻,一道清隽身影,自無邊黑暗中緩步踏出。

槐淵衣袂微亂,鬓發松散,褪去了平日魔界至尊的凜然威嚴,眉眼間卻盛着千載未見的璀璨光彩,溫潤明亮,一掃千年沉郁,他臂彎穩穩環抱一人,女子身着一襲暗紅長裙,容顏安然靜谧,似沉眠淺夢,眉目綽約,依稀可見昔年絕世風華。

正是沉眠千載的前魔王——螢華。

燭夜瞳孔驟劇震顫,雙目倏然睜大,看着父親懷中的母親,看着她安靜的睡顏,那一瞬間,所有緊繃的弦一齊崩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像是溺水的終于浮出了水面,胸腔劇烈起伏,竟有些站不穩。

陽辭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卻沒有察覺,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近千年未曾落過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他擡起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卻擦不完那些滾燙的液體。

槐淵抱着懷中之人穩步踏出裂隙,擡眸恰與兒子震顫的目光相撞,緊繃千年的眉眼驟然舒展,歲月沉澱的細紋裏,盡數盛滿失而複得的溫柔笑意。

“母親!”

燭夜快步上前,沙啞出聲,藏在心底的呼喚終得脫口而出。

衆人齊齊松了一口氣,香漓的臉上也綻開了笑容,心中的石頭終于落了地,她轉頭看向燭夜,本想打趣他兩句,卻看見他正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極力平複着什麽,她沒有出聲,只将那份欣慰悄悄收進了心裏。

待氣息稍平,香漓方才緩步上前,望着螢華安然的睡顏,由衷感慨:“魔王陛下歸來得比預想更快呢,可見您與前魔王情深不渝,她心底全然信您,不知夢境之中,是何光景?”

槐淵聞言,面上竟浮起一絲少見的不好意思,他看了一眼燭夜,又看了看懷中的妻子,有着幾分慶幸,幾分感慨道:“螢華在夢中的時期是……”

他頓了頓,看向燭夜,目光溫柔了幾分:“你剛出生的時候。”

燭夜怔了一下。

“然後,”槐淵繼續說,“與她說明了一下情況,她就跟我走了。”

“竟這般輕易?”香漓微微訝異。

燭夜也壓着未散的沙啞嗓音,低聲追問:“母親未曾半分疑慮?”

槐淵輕咳一聲,稍稍避開二人目光,帶着幾分哭笑不得的溫軟,緩緩道出夢境始末。

彼時夢境祥和靜好,歲月溫柔如初。

夢境之中,螢華正與夢裏的槐淵一同逗弄着剛出生的小燭夜,螢華笑得眉眼彎彎,槐淵在一旁手忙腳亂,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然後,另一個槐淵憑空出現了。

槐淵站在原地,看看左邊那個的自己,又看看右邊那個正抱着兒子的妻子,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舌頭像是打了結,半天只擠出幾個音節:“我……你……”

螢華聞聲擡眸,先望了望失态的他,又看向身側茫然愣怔的年少丈夫,眨了眨眼,倏然了然,輕笑出聲:“原來,我是在做夢啊。”

槐淵徹底怔住。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最終只化作一句笨拙的話:“螢華……我來救你了。”

螢華擡眸凝望着他,看着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着那張比記憶中滄桑了許多的面容,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驚訝,沒有質疑,只有一種穿透時光的篤定。

“好,”她說,“那走吧。”

槐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像個木頭樁子似的,半天才回過神來:“你……你就這樣跟我走了?半分沒有懷疑?”

螢華看着他那副傻愣愣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她伸出手,替他将散落在額前的發絲攏到耳後,動作自然得像過去無數個尋常的日子。

“這世間像你這麽呆傻的男子,沒有第二個!”她眸光溫柔又無奈,“我怎會認不出自己的夫君?你是真的,那個也不是假的,那只能是你入了我的夢境了。”

槐淵轉頭回望,夢境之中的年少自己已然停了動作,正呆呆望着這邊,一臉茫然無措,與此刻的他遙遙相對,如對鏡自照,茫然如出一轍。

剎那間,槐淵心頭酸澀翻湧,濕了眼眶,笑着紅了眼:“他便不攔我?在你心中,我竟是這般模樣?”

螢華淺淺瞥了眼夢境虛影,唇角輕揚:“他可能一開始不信吧,但只要我相信——他,你,就會相信。”

那一刻,槐淵只覺得一股熱流湧上心頭,眼眶發酸,幾乎要落下淚來,他別過臉,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澀壓了回去。

誰知螢華忽然微微湊近,壓低嗓音,眼底掠過一抹促狹笑意,輕聲打趣:“若非知曉我兒在外必定急得焦心,我倒想多留片刻,一朝得遇兩夫,豈不妙哉?”

槐淵聽見這話,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螢華卻笑得更歡了。

她伸出手,環住槐淵的脖頸,将臉埋在他肩窩,聲音輕了下來:“走吧,也不知道那小子長多大了。”

槐淵收緊手臂,穩穩抱住懷中摯愛,踏着漫天微光,一步步走出那片困住她千年的黑暗夢境。

憶及此處,槐淵眼眶再度泛紅,望着懷中安然沉眠的愛人,低笑輕嘆:“她向來如此,通透豁達。”

一旁的燭夜別過面龐,擡手狠狠揉了揉眼底濕意,鼻尖酸澀難言,原來母親千年沉眠,心底最深的眷戀,竟是自己初生懵懂、阖家圓滿的溫柔歲月,那段他毫無記憶的年少時光,卻是母親獨守萬古黑暗時,唯一溫存的念想。

香漓望着眼前溫情脈脈的一家三口,心底又暖又酸,她悄然回首望向廊柱之處,方才躲在暗處的碧色身影已然不見,想來錦歡見燭夜平安無事,心結落地,已然悄然離去。

君溟緩步上前,擡指輕探螢華脈象,稍作沉吟,微微颔首:“不用擔心,她只是沉睡了太久,需要一段時日恢複,過不了多久,便會醒來。”

槐淵和燭夜同時松了一口氣。

他低下頭,看着螢華安靜的睡顏,輕聲道:“回家吧。”

君溟又提醒道:“她醒來後,不會記得夢境中發生的一切,于她而言,這段時間不過浮生一瞬。”

槐淵聞言,非但沒有失落,反而輕輕笑了一下:“如此甚好,她不必如我這般,苦熬千年歲月。”

他懷中輕擁螢華,鄭重朝君溟躬身行禮,身姿端肅,禮數虔敬:“多謝尊上成全,此恩浩蕩,沒齒難忘,自此往後,魔界上下,唯尊上馬首是瞻。”

君溟微微颔首:“嗯,回去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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