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她是時桉（八） 猙獰的刺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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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有人在議論。說陣破了，說寂滅劍尊要獻祭，說都是因為那個魔尊。
那個魔尊。
是他。
一切皆因他起。
皆因他一人。
他以為自己苦修百年，修為突飛猛進，是天道酬勤。原來不過是一場笑話……那魔魂寄生在他體內數十年，借他之軀，養它之戾，只待今日反噬。
若他沒有跟着桉桉來呢？
若他老老實實待在雲栖城，像從前那樣遠遠望着她，而不是奢求什麽“公平競争”——
或許一切都會順利……
他和謝初珣，同是師尊的徒弟。可謝初珣鎮守邊境百年，護一方安寧，而他呢？他給師尊惹了多少禍患，添了多少麻煩。
他本就是個災星。
百年前滿門覆滅，獨他一人茍活。
百年後，雲栖城十萬百姓險些因他血祭。如今這三界聯軍，又是因他被魔魂所控，防線崩潰，死傷無數。
他這一生，走到哪裏，便禍到哪裏。
如今魔淵大裂，封印将潰，謝初珣要以命相填。那人的劍，那人的骨，那人的神魂，都要永鎮于此——
而他，連與他并肩赴死的資格都無。
他還曾與謝初珣争過，比過，覺得自己不輸于他。如今想來，何其可笑……
那人堂堂正正以命填淵，而他呢？
僅只能茍延殘喘，眼睜睜看着旁人替他收拾殘局，替他去死。
眼眶澀得發疼，卻流不出淚來。
他啞聲開口：“我自己走，你護着她。”
不多時，陣眼處忽然綻開一道光。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線，自謝初珣心口透出，繼而越來越盛，越來越亮，眨眼間便如白晝傾瀉，将整個魔淵裂口照得通明。
他的衣袍在光芒中翻飛，墨發狂舞，照着那張清冷的臉透出幾分近乎神聖的柔和。
下一瞬，光芒轟然大盛。
無數道光柱從他體內迸發而出，如千條鎖鏈，鋪天蓋地地射向那道猙獰的裂口。魔氣翻湧着、嘶鳴着，被那光芒死死壓住，一寸一寸往回逼退。裂口邊緣開始顫抖，開始收縮——
他的周身被那道清光完全吞沒，漸漸看不清眉眼，看不清身形，只剩下一個模糊而孤絕的輪廓。
成功了……？
衆人呼吸凝住。
可就在這一剎那，那漫天的光芒劇烈一顫。只見，無數細密的裂痕瞬間爬滿陣法表面，光芒明滅不定，大片大片的流光如同被擊碎的星辰，哀鳴着向四周崩散、湮滅。
然後，在無數雙驟然收縮到極致的瞳孔倒影中，一只無法形容其巨大的漆黑巨掌從魔淵深處轟然探出，五指如牢，一把攥住光芒中心那道孤峭挺拔的身影。
“謝初珣！”
時桉的尖叫與衆人遲來的驚恐混在一起。
光影瞬間被拖拽出的殘像割裂。謝初珣的身影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來不及留下最後一個眼神，便被那巨掌拖進了深淵張開的巨口裏。
“謝初珣！！”
時桉哭得撕心裂肺。
她早已想過他或許會死，想過這可能就是訣別。可眼睜睜地看着他被拖進魔淵，她已經顧不得其他了，掙紮着想要回去，想要将他救回來……
想要用自己的手，把他從深淵邊緣拽回來。
被君朔一把攔住——手起掌落，她軟軟地倒進他懷裏。
那張滿是淚痕的臉，被他穩穩接住，貼在自己胸口。她眼角的淚還未乾，順着臉頰滑落，洇在他衣襟上，燙得人心口發疼。眉頭還緊緊蹙着，像是在夢裏也掙不脫那錐心的痛。
君朔将她穩穩抱起，沒再說什麽，只是将她往懷裏帶了帶，護得嚴嚴實實。
“轟——咔啦啦——！！”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
原本因謝初珣獻祭而勉強壓制的魔淵裂口，此刻更快更徹底地崩裂開來。比先前濃郁百倍的邪惡氣息如黑潮般漫卷而出，所過之處，沾染魔氣的修士雙目赤紅，轉瞬便失了神智，癫狂地朝身邊的同伴揮下屠刀。
自相殘殺的慘劇，在防線各處轟然爆發。
雲栖城，已經保不住了。
裴庭筠撐着殘破的身軀，一步一步挪到君朔身側。他低頭看了一眼君朔懷裏那張蒼白昏睡的臉，喉結滾動，将湧上喉間的腥甜生生咽下。
“你帶桉桉先走。”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一字一字咬得極穩，“我斷後。”
君朔擡眼看他。
此處魔氣濃烈得幾乎化為液态的毒瘴，空中盤旋着各種猙獰的魔物，密密麻麻遮蔽了天光，雲舟根本無法召喚。
而以他如今油盡燈枯、魔蝕未清的狀态，留下斷後，與送死無異。這一點，兩人心知肚明。
可裴庭筠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不想再做累贅了……百年前是，百年後還是。謝初珣能以命相填，他至少……至少也該做些什麽。
哪怕只是為桉桉多搶出一息逃離的時間。
“我帶她去妖界。”君朔沉聲道，“我的地盤，魔氣一時侵染不到也最安全，若你還活着就來妖界找我們。”
裴庭筠染血的唇角動了動，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卻終究沒有成功。他看着君朔，看着被他小心翼翼護在懷中的時桉，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好。”
時桉是被一陣劇烈的颠簸與窒息般的魔氣壓迫中扯回意識的。
眼皮沉重如鐵，她費力地撐開一條縫，入目的是飛速倒退的景物和被魔氣染成暗紫色的天空。
一雙臂膀正正死死箍着她，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人胸腔劇烈的起伏，以及每一次閃避時緊繃到極致的肌肉。
是君朔。
“放我下來！”
時桉掙紮着要落地。她不能這樣被他抱着逃命，她也能戰鬥，她也要——
可話音未落，掙紮間，她的手觸到了一片濕滑黏膩。
她低頭。
借着掠過的一絲晦暗天光，她看見自己的掌心、指縫間全是刺目的黑紅色……那些血尚帶餘溫，正順着她蒼白的掌心緩緩蜿蜒，滴落，在君朔那身本就如火的衣衫上，無聲地炸開一朵朵更暗、更沉的血花。
“君……朔？”
時桉愣住了，只見君朔的背後，插着數截漆黑的骨刺。
猙獰的刺身貫穿了他的脊背，其中有一根更是直透後心，從胸前穿出。他竟是這樣帶着這一身的傷，抱着她在漫天黑潮中奪路狂奔。
而遠處，一道格外龐大的陰影正從深淵最深處緩緩升起。那東西太大了，大到所過之處，空間都扭曲崩裂，像是連天地都在它面前顫抖。
作者有話說：
謝初珣：我貌似死了。裴庭筠：我也快死了。君朔：我也要死了。謝初珣裴庭筠：Σ(っ°Д°;)っ你死了誰照顧桉桉？時桉：不需要你們照顧，下章我自己開大！三人都有一段獨白的本來想互相争的，但現在只想合作救下桉桉不争了，但也快死了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