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風與未寫完的答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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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風與未寫完的答卷
槐花的甜香像被打翻的蜜罐,順着高二二班的窗戶縫往裏鑽。吳沐檸把模拟考準考證撫平,夾在語文書第37頁——那頁印着《岳陽樓記》,她總覺得“先天下之憂而憂”後面,該偷偷補一句“後全班吃梭子蟹而樂”。準考證的照片上,她的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旁邊露出半張林舟的臉,正擠眉弄眼比鬼臉,被攝像老師抓了個正着。
“最後五分鐘,”吳薇抱着試卷走進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把桌肚清空,草稿紙寫好名字。”她的目光掃過全班,在吳沐檸桌上停頓了半秒——那本語文書的書脊被磨得發白,是去年生日時送的,當時還夾着張紙條:“別總看漫畫,古文裏藏着好多講故事的訣竅。”
林舟正把一包鱿魚絲往校服外套裏塞,動作太急,包裝袋“刺啦”劃破了個小口,腥香混着槐花味飄出來。“林舟!”吳薇敲了敲他的桌子,紅筆在講臺上輕點,“再藏零食,就罰你把《游客守則》抄十遍。”少年吐了吐舌頭,趕緊把鱿魚絲塞進褲兜,不小心硌到了裏面的貝殼——那是上周在海邊撿的,據說能聽到海浪聲。
王澄柚的眼鏡布是淡藍色的,她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裏的黑曜石。筆記本攤在腿上,最後一頁寫滿了德語短句,最底下一行是:“Ichverstehenicht,waruLZhouirSüigkeiteeckt.(我不明白,為什麽林舟總愛藏零食。)”字跡工整得像打印的,卻在句尾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于沐晴的紅綢帶在手腕上繞了四圈,末端綴着個鈴铛,一動就“叮鈴”響。她從筆袋裏掏出顆薄荷糖,悄悄放在吳沐檸的桌角,用課本擋了擋——那是吳沐檸最喜歡的牌子,上周說“複習太苦,需要點涼絲絲的甜”。
丁念澄的相機被鎖進了儲物櫃,鑰匙串上挂着片曬乾的海鷗羽毛,是上次去碼頭拍日出時撿的。他把準考證折成小船,放在桌角,船帆上寫着“目标:全班沖進年級前十”,字跡歪歪扭扭,卻透着股認真勁兒。
吳沐檸深吸一口氣,指尖觸到冰涼的鋼筆杆,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的深夜。她對着“如何向外國游客介紹天津之眼”的題目發呆,吳薇端着熱牛奶走進來,指着窗外的摩天輪說:“別光想着背資料,你不是說過坐上去的時候,覺得星星都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嗎?把這句話說出來,比任何數據都動人。”
監考老師拿着金屬探測器走過來,在林舟身上“滴滴”響個不停,少年窘迫地從褲兜掏出鱿魚絲,引得全班偷笑。吳薇站在教室後門,悄悄朝吳沐檸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發梢上還沾着片槐花瓣——剛才她在走廊撿被風吹落的試卷,不小心蹭到的。
第一題是情景對話,屏幕上跳出畫面:金發游客指着地圖上的五大道,眉頭微皺。吳沐檸的筆尖頓了頓,想起上周和于沐晴去那邊采風,老太太們坐在海棠樹下織毛衣,說“以前這洋樓裏住過好多外國人,現在啊,咱們的小閨女也能給他們當導游啦”。她笑了笑,在答題卡上寫下:“Thosered-brickbuildgsholdstories—liketheoneaboutaFrenchbakerwhofelllovewithaChesetailor’sdaughter.Wanttotellyouwhilewewalk(那些紅磚牆裏藏着故事呢——比如有個法國面包師,愛上了中國裁縫的女兒。要不要邊走邊聽我講?)”
中場休息時,吳沐檸幫吳薇搬答題卡,辦公室的窗臺上擺着個眼熟的鐵皮盒。盒蓋沒蓋嚴,露出裏面的紙條,最上面那張是林舟寫的:“我想讓張大爺的漁船裝上太陽能板,這樣晚上出海也能亮堂堂的。”碼頭日出照片,還有吳沐檸自己寫的:“希望今年冬天,能和大家一起去冰釣,林舟說他會鑿冰,王澄柚帶熱可可,于沐晴的紅綢帶可以當漁網……”
“還在看?”吳薇把一杯菊花茶推到她面前,杯沿上搭着片檸檬,“剛才看你寫五大道那段笑了,是不是想起老太太織毛衣的事了?”
吳沐檸點點頭,忽然指着鐵皮盒:“這裏面的心願,什麽時候能實現啊?”
“等考完試,”吳薇忽然從抽屜裏掏出個新本子,封面是海河的晚霞,“咱們就開個‘心願拍賣會’,每個人用自己的特長當籌碼,林舟的鱿魚絲、王澄柚的德語課、于沐晴的紅綢帶舞、丁念澄的照片……你的導游詞也算一個,怎麽樣?”
回到教室時,林舟正纏着王澄柚教他說德語,把“Gutenen(早上好)”說成了“咕嘟冒泡”,逗得于沐晴的鈴铛響個不停。丁念澄舉着鉛筆當相機,對着這一幕“咔嚓”了一下,嘴裏念叨着“這張叫‘笨蛋學外語’”。
最後一場考導游詞創作,題目是“我最喜歡的家鄉角落”。吳沐檸的筆尖在紙上懸了很久,沒有寫古文化街的糖畫,沒有寫天津之眼的夜景,卻畫了個小小的教室:窗邊的單詞樹挂滿了紙條,林舟的鱿魚絲袋、王澄柚的眼鏡布、于沐晴的紅綢帶、丁念澄的羽毛鑰匙串,還有吳薇沾着槐花瓣的教案,都在樹枝上晃悠。
她在畫,連錯題本都記得住每個人的笑聲。他們說這叫‘班級’,我說這是能長出星星的地方——不信你看,林舟的漁船正載着我們的心願,往銀河裏開呢。”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槐花落得像場雪。林舟第一個沖出教室,嚷嚷着要去碼頭找張大爺,說好了今天要教大家撒網;王澄柚把試卷按科目理好,夾進文件夾時,發現裏面多了張吳沐檸畫的小漫畫——她戴着眼鏡,舉着德語詞典追打林舟,旁邊寫着“最厲害的學霸”;于沐晴的紅綢帶被風吹到吳沐檸頭上,像系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丁念澄抱着相機往儲物櫃跑,他要去拍“考完試的單詞樹”,說要給每個紙條都拍特寫。
吳沐檸走在最後,手裏捏着吳薇給的槐樹葉書簽,忽然發現背面刻着行小字:“春末的風會把所有努力,都吹成夏天的果。”她擡頭望向走廊盡頭,吳薇正站在陽光下,手裏揮着那盒沒蓋嚴的鐵皮盒,像在展示什麽寶貝。
槐花還在落,粘在他們的頭發上、書包上、未寫完的答卷上。吳沐檸忽然覺得,這場模拟考根本不是結束,就像春末的風,吹過考場,吹過碼頭,吹過少年們奔跑的背影,正往充滿蟬鳴的夏天,悄悄趕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