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齋相伴,并肩研習山河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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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琢磨隴右道?”謝聿珩在她身側坐下,側頭看向她。
沈疏湄擡起頭,見他來了,便立刻放下筆,指着書頁上一段模糊的文字,略帶苦惱地說道:“聿珩哥哥,你看這段,說隴右道某地‘地高水低,灌溉艱難,雖臨大河,民不得其利’。我不太明白,既然臨河,為何不能引水灌田?是河道太深,還是堤岸太高?這書上寫得太簡略了。”
謝聿珩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略微思索了一下。他想起前幾日在家中書房,無意間看到父親案頭一份關于西北水利的奏疏副本,裏面恰好提到了類似的問題。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耐心地為她解釋道:“這個問題,我恰好聽家父提過。隴右道的許多地方,屬于黃土高原,地勢高峻,而河道因常年沖刷,往往下切極深,形成了所謂的‘深切河谷’。河水雖然在谷底流淌,但農田卻在高高的塬面之上,落差極大。若是沒有修建足夠高揚程的引水設施,百姓即便守着大河,也只能望水興嘆,無法引水灌溉。這屬于地利之困,并非人力不勤。”
沈疏湄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原來如此!怪不得書上說‘民不得其利’!那朝廷可有對策?”
“有。”謝聿珩拿起一支乾淨的毛筆,蘸了清水,又在旁邊一張廢紙上,簡略地勾畫了幾筆,“去年,工部有一位姓鄭的官員提出過‘引渭入隴’的設想,計劃在高處修築引水渠,利用地勢差将渭河水引導至乾旱的塬區。雖然工程浩大,耗資不菲,但若能成功,便可惠及隴右數萬百姓。陛下已經批複了,讓工部實地勘測,若可行,便撥銀修建。”
沈疏湄聽了,一雙眸子亮晶晶的,滿心歡喜:“若能建成,那可真是功德無量的大事!等水渠修好了,那裏的百姓就不必再怕乾旱了。他們就能多打糧食,孩子們也能吃飽飯了。”
她說着,又低下頭,認真地看着謝聿珩畫的那張簡易示意圖,看了半晌,忽然又指着圖上一處問道:“那這裏呢?這裏畫了一條虛線,是什麽意思?是備選的路線嗎?”
謝聿珩見她如此認真,心中既欣慰又憐愛。他便順勢拿起筆,蘸了墨,在那張草圖上細細地與她講解起來。他講那條水渠為何要繞開一段石質山體,因為開鑿成本太高;又講引水之後,可能會對下游的村莊造成什麽影響,又該如何疏導排澇。他講得深入淺出,條理分明,顯然是經過了一番深入思考的。
沈疏湄撐着下巴,側着頭,聚精會神地聽着。她不時地提出自己的疑問,有時是關于水利的,有時是問那個地方的特産,有時又問百姓的賦稅會不會因水渠的修建而增加。她的問題天馬行空,卻都繞不開一個核心——百姓過得好不好。
兩人就這樣并肩坐在無人的禦書房裏,從隴右道的農田水利,聊到江南的漕運糧稅,又說到嶺南的瘴氣與藥材,足足談了大半個時辰。他們的話題,從始至終,沒有涉及半點脂粉玩物、風花雪月,而是關乎萬裏山河、萬千黎民的生計與福祉。
陽光從窗棂的這一邊,慢慢移動到了那一邊,光影在他們身上流轉。桌上的茶早已涼透,兩人卻渾然不覺。
沈疏湄望着紙上謝聿珩那筆力清勁、條理清晰的地形圖,忽然安靜了下來。她沉默了片刻,聲音輕輕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謝聿珩說:“若是天下所有的百姓,都能夠風調雨順,衣食無憂,那該有多好啊。沒有饑荒,沒有寒冷,每戶人家都有暖衣穿,有餘糧吃,小孩子都能去讀書認字,老人家都能安享晚年。那樣的盛世,才是真正的盛世吧。”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超越年齡的渴望與悲憫。她不是随口感慨,她是真的這麽期盼着,并且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向這個目标靠近。
謝聿珩放下筆,側過頭,認真地看向她。少女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中,線條柔和而清晰,長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她的眼神,清澈而專注,仿佛真的能透過這重重宮牆,看見那萬裏江山,看見那無數她挂念着的、素未謀面的百姓。
那一刻,謝聿珩的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洶湧而沉靜的情感。他鄭重的,幾乎是帶着少年人能有的最虔誠的心意,開口向她許下了諾言。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擲地有聲:“湄湄。我會努力的。我向你保證,他日我入朝為官,必定竭盡全力,守一方土地,護一地百姓。我會幫你一起,去實現那個‘天下百姓都能衣食無憂’的願望。你今日所憂心的一切,我謝聿珩,願用一生去替你分憂,去替你實現。”
少年許下的諾言,在這靜谧的書齋中回蕩,帶着金石般的決絕與真誠。彼時歲月安穩,山河無恙,他們并肩立于書案之前,心中懷着同樣溫柔而宏大的理想。窗外是千裏晴空,萬裏無雲,仿佛這盛世,将永遠延續下去。
他們尚未知曉,命運洪流即将奔湧而至,将他們今日所有溫柔的期許,都卷入一場波瀾壯闊、痛徹心扉的考驗之中。但那都是後話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的心靠得那樣近,近到能聽見彼此夢想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