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初落,共賞皇城萬雪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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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你給我了你怎麽辦?沈疏湄搖頭。
我不冷。謝聿珩不由分說地将手套塞進她手中,你若是凍壞了,回頭皇後娘娘該責怪我沒有把你照料好了。他說這話時面上帶着淡淡的笑意,語氣卻是不容拒絕的。
沈疏湄推辭不過,只得戴上了。那手套還殘留着他掌心的溫度,鹿皮內裏襯着細絨,戴上去暖融融的,将她冰涼的手指包裹得妥妥帖帖。她低頭看着自己手上那雙手套,又擡眼看了看他只穿着單薄錦袍的身影,心中暖流湧動,嘴上卻什麽都沒說。
兩人走到梅林最深處,尋了一處避風的亭臺坐下。亭臺四面有矮牆圍着,恰好擋住了從四面八方吹來的寒風。宮人早就得了吩咐,提前送來了炭火小爐,爐中炭火燒得通紅,上面坐着一把銅壺,壺中的水已經沸騰,咕嘟咕嘟冒着熱氣。晚棠跟在後頭,将一套茶具擺上了石案,又放了兩碟點心,然後識趣地退到了亭外遠處守着。
沈疏湄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謝聿珩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中間隔着一爐炭火與一壺正在煮着的熱茶。白霧袅袅升起,熱茶的香氣在亭中彌漫開來,驅散了冬日的嚴寒。沈疏湄雙手捧着茶盞,感受着溫熱的瓷壁透過鹿皮手套傳遞到手心,舒服地長舒了一口氣。
兩人安靜地喝了一會兒茶。亭外,漫天飛雪仍在緩緩飄落,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梅林的枝頭、落在亭臺的瓦檐、落在遠處的湖面冰層上,天地之間除了風聲與雪花落地的細微聲響,再沒有別的聲音。整個世界安靜得仿佛只剩下了這一方小小的亭臺,以及亭中對坐的兩個人。
沈疏湄望着遠處被白雪覆蓋的皇城輪廓,忽然輕聲開口:你看,大雪覆蓋了京城,貧富人家皆是一片雪白。富戶的高門大院是白的,貧戶的茅檐草舍也是白的。這一刻,好像所有人之間都沒有高低之分了。
謝聿珩順着她的目光遠眺,看着那被素白覆蓋的皇城與更遠處隐約可見的京城民居輪廓。沉默了片刻,他緩緩開口:雪落公平,确實衆生皆白。可雪化之後,富戶人家依舊暖衣飽食,而貧苦人家的屋檐滴水、泥濘滿院,冬日漫長難捱,人間疾苦依舊存在。一日的雪白掩蓋不了四季的貧富懸殊。唯有朝政清明、吏治廉正,百姓才能真正安穩度日,方是根本之道。
沈疏湄認真地點了點頭,捧着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想起之前匿名施糧時那些農戶們接到物資時的感激涕零,想起晚棠說他們跪在地上朝皇城方向磕頭的模樣。一時的接濟只能救一時之急,要讓天下百姓真正過上好日子,靠的不是幾個善人的匿名施舍,而是整個大綏朝的清明治理。
你說得對。沈疏湄偏過頭來看他,目光認真而清澈,我雖然身為公主,享天下尊榮,可我對朝政之事懂得的太少。将來……将來若有機會,我想多做些真正能幫到百姓的事。不只是施糧施衣,而是讓他們能夠靠自己過上好日子。
謝聿珩看着她認真的模樣,看着她那雙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明亮的眸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欣慰與感慨。他的湄湄,縱然在嬉鬧玩樂之時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可嬉鬧褪去之後,她心中依舊牽挂着蒼生、記挂着百姓冷暖。這樣一顆心,純淨而溫暖,讓他如何能不護着、不守着?
你會的。他輕聲說道,語氣篤定,你有一顆仁善之心,将來必定能做出真正惠及萬民的大事。
沈疏湄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喝了一口茶,将臉藏在升騰的白霧後面。可她彎起的唇角卻怎麽也藏不住。
風雪不停,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亭中的炭火燒得正旺,熱茶氤氲着白霧,兩個人并肩坐在亭中,偶爾說幾句話,偶爾安靜地看雪。漫長的冬日因為身旁有人相伴,便不再寒涼。
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雪終于小了一些。謝聿珩起身,将大氅重新替沈疏湄裹緊,又檢查了一遍她手上的鹿皮手套有沒有戴好,這才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疏湄殿。
沈疏湄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兩人出了亭子,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路上的腳印已經被新落的雪覆蓋了大半,只留下淺淺的痕跡。沈疏湄走在前面,謝聿珩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亦步亦趨地護着。
行至疏湄殿外,沈疏湄停下腳步轉身看他。雪光映襯之下,他的面容輪廓被柔和的雪色勾勒得分外清晰,眉目間有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穩與清隽。他肩頭又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大氅給了她之後,他只穿着單薄的錦袍站在風雪之中,卻絲毫不見瑟縮之态。
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沈疏湄輕聲道。
好。謝聿珩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走。他看着站在宮門臺階上的她,裹着他的大氅,戴着他的手套,像一只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雪中小獸。他唇角微微揚起,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暖爐塞進她手裏:拿着,回去捂着,別凍着了。
沈疏湄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暖爐,再擡頭時,謝聿珩已經轉身往雪中走了。他的背影在漫天飄雪中漸漸遠去,月白錦袍與玄色衣袂在雪色中顯得格外清晰,一步一個腳印,穩穩地踏在雪地上。
她站在殿門外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枚還暖着的銅手爐,又裹了裹肩上那件猶帶墨香的大氅。風雪的寒意被隔絕在外,她的周身都是他的溫度。
進了殿門,晚棠迎上來替她換下沾雪的外裳。沈疏湄坐在炭火旁,将謝聿珩給的暖爐放在膝上,望着窗外還在飄落的雪,唇邊一直挂着淺淺的笑。她想,這個冬天雖然冷,可有他在旁,便覺得分外踏實。往後還有很多很多個冬天,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只要身邊有他,什麽風霜雪雨都不足為懼。
窗外,雪仍在下着,一片一片,無聲地覆蓋着整座皇城。天地素白,萬籁俱寂。這一日賞雪的記憶,連同他解下大氅裹在她身上時指尖的溫度,連同他遞來的暖爐裏炭火的溫熱,連同他站在雪中轉身離去時那個挺拔的背影,都将被她妥帖地收藏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漫長冬日,因為有他,歲歲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