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大開,一念蒼生棄榮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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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擡眸,目光越過皇帝、越過宮牆、越過重重疊疊的殿宇樓閣,望向更遠處的萬裏江山。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铿锵,像是将這兩日兩夜想通的所有東西都傾注其中: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兒臣是大綏唯一嫡公主,是皇室顏面,是萬民期許。
以兒臣一人別離,換山河無戰、萬民安寧、邊城無血、盛世永續。這筆買賣,值得。
兒臣愛父皇、愛母後、愛祖母、愛親友、愛聿珩。她的目光飛快地掠了謝聿珩一眼,又收了回來,可兒臣更愛大綏蒼生。
兒臣不願見狼煙四起、生靈塗炭,不願見父皇半生基業毀于戰火,不願見無辜百姓家破人亡。邊城那些百姓,他們有父母、有兒女、有這一生最簡單的期盼。他們不該為皇室的體面去死。
舍我一人,護萬家燈火。
兒臣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殿前靜得落針可聞。
皇後早已泣不成聲,伏在皇帝肩頭渾身顫抖。皇帝雙目通紅,拼命仰頭看着天空,生怕一低頭淚水便會落下來。滿殿宮人跪了一地,低低的哭聲此起彼伏。
謝聿珩就那樣站着。他看着沈疏湄的背影,看着她素衣素顏的模樣,看着她微微仰起的下巴、筆直的脊背、平靜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護了十年的小姑娘,真的長大了。
可她長大的方式,是将自己祭了出去。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湄湄。
沈疏湄回過頭來看他。
謝聿珩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他的眼眶是紅的,嘴唇是乾的,聲音是啞的,可他還是扯出了一個很難看的笑容。
你決定了?
沈疏湄看着他,輕輕點頭:決定了。
謝聿珩伸手,将她手中那包一直沒吃的紅棗粥拿過來,打開油紙,從裏面舀了一勺已經半涼的粥,送到她嘴邊:那先把粥吃了。兩天沒吃東西了,你……你不能空着肚子去做那麽重要的事。
沈疏湄怔了怔,然後張開嘴,将那勺粥吃了下去。
很甜,帶着紅棗特有的香氣,還有一點他體溫捂出來的暖意。
她又笑了一下,眼底有一點點亮光閃爍,很快便被她壓了下去。
謝謝你,聿珩。
不用謝。謝聿珩将粥包好,放進她手中,往後……往後你要好好的。
他說完這句話便退開了,退到一邊,不再擋她的路。
皇帝看着這一幕,閉了閉眼,終于下了決心。他伸手将跪在地上的女兒扶起來,聲音嘶啞卻鄭重:
朕……允了。
三個字,重若千鈞。
沈疏湄站起身,拂了拂裙擺上的塵土,對着父皇彎了彎眉眼。那雙眼睛裏盛着溫柔、盛着大義、盛着對這片山河最深的愛,卻不再有自己的歡喜了。
大綏公主和親之事,自此塵埃落定。
清晨的風吹過來,吹動她鬓邊碎發。她站在疏湄殿前的石階上,看着旭日東升、萬道金光灑遍宮闕,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清晨,小小的她被父皇抱在懷中,指着遠方說湄湄你看,那就是大綏的江山。
那時候她什麽都不懂,只知道那片江山很好看,金燦燦的,像是父皇龍袍上的刺繡。
如今她懂了。
那片江山是用千萬人的性命、無數人的悲歡鋪成的。而今日,她也要成為其中的一塊基石。
沈疏湄深吸一口氣,轉身向殿內走去。
她還有許多事要做。要挑陪嫁的人選,要準備北凜的風俗禮節,要學北凜的語言,要寫很多很多封信留給父皇母後祖母和所有她在意的人。
最重要的是,她要打起精神來。她是大綏的嫡公主,她要以最體面最從容的姿态離開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不能哭,不能回頭,不能讓任何人擔心。
走進殿門之前,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謝聿珩還站在原地,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看着她。晨光落在他清瘦的身影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可沈疏湄看清了口型。
他說的是:保重。
沈疏湄對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進了殿門。
朱紅宮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這一次沒有落鎖。
門內門外,已是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