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歲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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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适應的過程終究漫長而艱難。有些日子,她會被突如其來的思鄉擊中,痛得彎下腰去。有一次她從夢中醒來,恍惚以為自己還在大綏的寝殿,下意識喚了一聲嬷嬷,睜眼卻看見帳頂灰褐色的氈布,聽見帳外北風呼嘯,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怎麽擦都擦不完。
那天早晨她沒有出去用膳。晚棠替她擋了所有來請安的人,說王後身體不适需要靜養。沈疏湄裹着被子縮在角落裏,整整一日沒有開口說話。晚棠不催她不勸她,只是安靜地陪在旁邊,偶爾遞一杯溫水過去。
直到傍晚時分,阿依慕不知從哪兒聽說了消息,竟偷偷溜來看她。小姑娘端着一碗熱騰騰的羊奶粥,說是自己熬的,讓王後姐姐喝了好得快些。沈疏湄看着阿依慕那雙澄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在大綏時,比她小幾歲的皇妹也曾這樣端着一碗藥偷偷溜進她寝殿。
她伸手接過那碗粥,熱氣撲面而來,模糊了視線。她低下頭,一口一口慢慢喝完,粥是鹹的,混着她的淚。阿依慕大概看見了,卻什麽也沒問,只是笑嘻嘻地說:王後姐姐喝完啦,那我走了!要快些好起來呀!
沈疏湄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忽然覺得心頭那道裂縫裏透進來一絲微光。
她終于明白了,活下去的辦法不是強撐着假裝一切都好,而是承認難、接受苦,然後依然選擇走下去。她是沈疏湄,是大綏的嫡公主,是北凜的王後,是兩國之間那道最脆弱的橋梁。她可以哭、可以痛、可以在深夜裏躲在晚棠懷裏發抖,可天亮之後,她依然要走出去。
走出去,學會在這片土地上呼吸。走出去,學着将異鄉變成故鄉。走出去,讓那些審視她的目光慢慢變成認可,讓那些防備她的心靈慢慢放下戒備。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冬天的雪融了,春天的草綠了,北凜的草原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沈疏湄學會了騎馬馳騁在曠野上,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時,她竟也能感到一種奇異的自由。她學會了說一口勉強算流利的北凜語,能在宴席上與頭人們談笑風生。她甚至學會了用北凜的方式料理羊肉——雖然還是不太愛吃,但至少不會一聞到就作嘔了。
可無論怎樣适應、怎樣融入,她心裏最深處的那個位置,始終屬于大綏。每一個夜晚她閉上眼,眼前浮現的依然是故國的山河。那一腔思鄉的情意被壓得極深極沉,埋在心底最軟最痛的地方,輕易不敢觸碰,可它始終在那裏,像一顆永不熄滅的火種,在異鄉的寒夜裏默默為她照亮一寸寸孤獨。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可她知道自己來自哪裏。
北凜的草原上,風又刮起來了。沈疏湄立在帳外,眺望着南方天際線那一片蒼茫。她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微微彎了彎唇角。
晚棠,她輕聲喚道。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晚棠走上前來,将一件更厚的鬥篷加在她肩上:公主,風大,進帳吧。
沈疏湄沒有回頭,只是望着南方,輕輕說了句:好。
她轉身,踩過腳下這片異鄉的土地,一步一步走回氈帳之中。她的背影筆直而堅定,鳳袍的衣擺在風裏翻飛如赤色的旗幟。
從今往後,她将在這片蠻荒之地一日日活下去。隐忍、适應、扛過一切風霜雨雪。她不再是被寵愛的小公主了,她是北凜的王後,是身負家國大義的女子,是孤身守護兩國和平的一盞燈。
燈會一直亮着。只要她還活着,便不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