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年有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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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年有幸
念安的到來,像一縷春風拂過沈疏湄日漸荒蕪的生命。
她開始認真吃飯了。雖然依然吃得不多,可比從前勉力咽下幾口便擱碗的模樣好了許多。沈疏湘變着法子讓廚下做各種開胃的吃食,酸梅湯、蜜餞山楂、桂花藕粉,一樣一樣端到姐姐面前。沈疏湄看着那些小食,有時會笑着搖頭:疏湘,你這是把我當孩子養了。
沈疏湘便理直氣壯地回:你是我姐姐,我不把你當孩子養誰把你當孩子養?
念安生得極伶俐,不過三個月便會沖着人咯咯地笑,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浸在水裏的葡萄。沈疏湄抱着她時,她總愛伸出小手去抓母親垂在肩頭的發絲,抓到了便往嘴裏塞,急得沈疏湄一邊輕輕掰開她的手一邊笑:小祖宗,頭發不能吃。
沈疏湘在旁邊看着,忍不住也湊過去逗孩子:念安,叫姨母,叫——姨——母——
念安當然不會叫,只是咧着沒牙的小嘴沖她笑。沈疏湘便把這當成回應,得意地說:看,她叫我了。
整個北凜王庭都因為這個小小的孩子而活泛起來。阿依慕隔三差五便抱着小念安到處晃悠,說小公主長得真好看,像王後小公主将來一定是個大美人。塔娜也常來看望,雖然還是那副冷硬的表情,可看着念安時眼角的紋路會微微舒展,偶爾還會笨拙地哼兩句北凜的搖籃曲。
念安周歲那日,北凜王庭舉辦了盛大的抓周禮。沈疏湄将她抱到鋪滿各色物件的氈毯上,有北凜的彎刀、弓箭、皮鞭,也有大綏的筆、墨、書卷、玉佩。念安在毯子上坐了一會兒,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最終爬向了那卷書。
她伸出小手,抓住了書卷的一角,然後擡頭沖着母親咯咯地笑。
阿史那牧在邊上看着,摸了摸下巴:抓了書?北凜可沒幾個讀書的。這孩子是像她母親。
沈疏湄将女兒抱起來,親了親她的臉頰。她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念安抓了書,将來怕也是一個心裏裝着萬水千山的孩子。像她也好,不像她也好,只要平平安安地長大,便什麽都好。
念安的存在讓沈疏湄有了活下去的力氣。她開始配合太醫的調養,按時服藥、按時歇息,甚至主動提出去南邊的冬宮住幾個月,只為了避開北凜最冷的時節。阿史那牧聽了大喜,當即命人修繕冬宮、備齊物資,送王後和小公主過去靜養。
冬宮建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裏,四周有天然的林木擋着北風,比王庭暖和了許多。沈疏湄在那裏住了整個冬天,每日抱着念安在院子裏曬太陽,教她認樹葉的顏色、看雪化的痕跡。念安咿咿呀呀地學舌,小手追逐着飄落的雪花,笑得口水都淌了下來。
沈疏湘陪在一旁,有時看着姐姐抱着孩子的側影,會覺得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大綏皇宮裏,姐姐也是這樣抱着年幼的自己,指着天上的月亮說疏湘你看,那是嫦娥姐姐住的廣寒宮。那時候的姐姐不過十歲出頭,已經有了當姐姐的模樣。
如今姐姐也有了女兒。她把她能給的溫柔,一點一點地傾注到了念安身上,像春水漫過乾涸的河床,一寸一寸地潤澤着。
可沈疏湄的身子,終究是補不回來了。
冬天過去之後,她回到王庭,依然咳、依然瘦、依然夜不能寐。可她臉上有了笑,眼裏有了光,抱着念安時整個人都柔和得像被月光浸透的雲。她開始親筆寫信回大綏,一封寫給皇祖母、一封寫給母後,字裏行間不再只是報平安的客套話,而是細細地寫着念安的趣事——她長了幾顆牙、她會翻身了、她第一次喊了母後雖然含含糊糊可把她高興得整夜沒睡着。
皇太後收到信後,老淚縱橫。她将信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又傳給皇後看。皇後看着信上姐姐寫的那些瑣碎小事,眼眶通紅,卻彎着嘴角笑了:母後您看,湄兒做了母親,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太後擦着淚點頭:是,是不一樣的。她有了念安,就有了盼頭。
謝聿珩也收到了消息。陸太傅将北凜傳來的密報遞給他時,他正批着奏折。密報上寫着王後誕女,母女平安,取名為念安。他看了良久,筆尖的墨都乾了也沒有落下。
念安。心念故土,願天下永安。她給女兒取了這個名字,是想把她對大綏的思念、對天下太平的祈願,都傳遞給下一代。
謝聿珩将密報折好,收進書案最裏層的暗格裏。那裏已經攢了十幾封同樣的密報,記着她在北凜的點點滴滴——她教百姓耕作了、她建了學堂、她調解了部落紛争、她染了咳疾、她生了女兒。這些碎片拼接起來,便是一個完整的她,隔着萬裏風沙,在他的心中一日一日地鮮活着。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際線。那裏灰蒙蒙一片,看不見草原、看不見雪山、看不見他想見的那個人。可他依然望着,像過去十年裏的每一個黃昏一樣。
念安,他在心裏默默念着這個名字,好名字。願她平安長大,像她母親一樣,成為一個溫柔而堅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