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邸迎親,命途翻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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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邸迎親,命途翻覆
寒邸迎親,命途翻覆
靖和十三年,仲春初六。
前一日還倒春寒,落了整夜的冷雨,把皇城根下的青石板打了個透濕,連帶着四皇子邸那扇常年緊閉的朱門,都浸着一股化不開的冷清。誰料辰時剛過,鉛灰色的雲竟散了大半,一輪春日破開雲層,金紅的光鋪下來,落在滿院倉促挂起的紅綢喜幛上,把那點勉強湊出來的喜慶,照得晃眼,也照出了幾分藏不住的局促。
蕭璟淵正被兩個內務府派來的嬷嬷圍着,往身上套大紅的雲錦喜服。他今年剛滿十四,身量還沒長開,肩背單薄得像株未長成的青竹,那繡着龍鳳呈祥紋樣的喜服,是內務府趕制的上等料子,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有些空蕩,像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貼身太監李德全站在一旁,手裏捧着綴着明珠的玉帶,大氣都不敢出,只敢壓低了聲音勸:“殿下,您放松些,別繃着身子,不然嬷嬷們不好整理。”李德全是打小跟着蕭璟淵的,陪着他在冷宮裏熬了這麽多年,主仆倆向來是相依為命,如今這場突如其來的婚事,不止蕭璟淵慌,他心裏也跟着打鼓,生怕自家殿下一步踏錯,落得萬劫不複的下場。
蕭璟淵垂着眼,長長的睫毛覆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茫然與無措,指尖微微蜷縮着,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什麽,又或者說,生怕直面這場突如其來的、徹底打碎他人生的婚事。
他是大靖皇帝的第四子,生母是個不起眼的才人,在他五歲那年便病逝了,無母家依仗,無聖心眷顧,在波谲雲詭的深宮裏,他像株長在牆角的野草,安安分分,不争不搶,連走路都習慣貼着牆根走。他這輩子唯一的念想,就是等再長兩歲,便請旨去江南就藩,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做個不問朝堂事的逍遙王爺,一輩子飲酒作畫,閑看山水,再也不回這吃人的皇城。
可半個月前,一道聖旨,把他所有的規劃,碾得粉碎。
那天傳旨太監尖着嗓子,在他那偏僻冷清的宮苑裏,念出賜婚旨意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僵跪在地上,半天沒回過神,甚至以為是自己幻聽了。
鎮國将軍楚铮的嫡長女,楚明嫣,賜婚于四皇子蕭璟淵為正妃,擇仲春初六完婚。
楚家是什麽人家?那是滿門忠烈的将門,楚铮手握大靖半數邊軍,鎮守北疆數十年,打得匈奴聞風喪膽,是大靖的定海神針。而楚明嫣,更是京中無人不知的奇女子,十七歲的年紀,不僅容貌冠絕京華,更是心思缜密,胸有丘壑,十三歲便随父出征,十五歲就能獨當一面處理家族事務,京中多少世家公子擠破了頭想求娶,怎麽會……嫁給他?
他不是傻子,自然懂這道聖旨背後的深意。
太子是嫡長子,背後站着整個文官集團與外戚世家,早已娶了正妃;二皇子母妃是貴妃,母家是江南望族,正妃之位也早已有人;三皇子背後有宗室撐腰,同樣家有正妻。楚家這樣的門第,絕不可能讓嫡女屈居側妃,那是打楚家的臉,更是寒了邊關将士的心。放眼整個皇室,适齡、未娶正妃、又不會讓楚家受委屈的皇子,只有他這個毫無根基、無人問津的四皇子。
這哪裏是賜婚,分明是陛下用來拉攏楚家、平衡朝局的一步棋。而他,就是那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娶了楚明嫣,就等于把楚家的兵權,綁在了他的身上。那些原本根本不會把他放在眼裏的皇子們,從此都會把他當成眼中釘、肉中刺,他再也不能安安穩穩地縮在角落裏躺平,再也做不成他的逍遙王爺了。這些天,他夜夜睡不着,一閉眼,就是朝堂上的刀光劍影,就是深宮裏的勾心鬥角,他怕,怕自己這條不起眼的小命,最後會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位名滿京華的楚家小姐,心裏該有多委屈,多不甘,多看不起他這個除了皇子名頭,一無所有的落魄皇子。
紫禁城,太和殿暖閣。
大靖皇帝蕭衍正站在窗前,手裏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目光落在皇城東南方向,那裏是鎮國将軍府的地界,隐隐能聽到迎親隊伍震天的鼓樂聲。
身邊的總管太監魏謹躬身站着,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四皇子殿下的迎親隊伍,已經從将軍府出發了。楚家的嫁妝,排了整整三條街,從将軍府門口,一直鋪到了四皇子邸前,京城裏的百姓,都圍在路邊看呢,都說楚将軍是把半個将軍府,都給小姐陪嫁過去了。”
蕭衍淡淡“嗯”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眼底卻滿是帝王的權衡與算計。
楚铮是他手裏最鋒利的一把刀,守着北疆的國門,可這把刀太鋒利了,鋒利到讓他不得不忌憚。太子背後的文官集團,早已和外戚盤根錯節;二皇子、三皇子,也各有各的勢力,各有各的盤算。若是把楚家嫁給這三人中的任何一個,都會瞬間打破朝局的平衡,讓一方勢力獨大,甚至威脅到他的皇權。
可他又不能不拉攏楚家。北疆離不開楚铮,大靖的江山,離不開楚家。
而蕭璟淵,這個他幾乎快忘了的兒子,就是最好的選擇。
他無依無靠,性子溫順,沒有半分争儲的心思,把楚明嫣嫁給他,既給了楚家天大的體面,讓楚家嫡女做了名正言順的皇子正妃,堵了滿朝文武的嘴;又把楚家這股龐大的勢力,綁在了一個毫無根基的皇子身上。楚家想要保住女兒的尊榮,想要保住家族的榮光,就得更加忠心于他,替他守好這江山,替他制衡那三個野心勃勃的兒子。
更妙的是,蕭璟淵沒有任何依仗,只能靠着楚家,也只能靠着他這個父皇。他想讓蕭璟淵起來,他就能起來;他想讓他落下去,他便毫無還手之力。這一步棋,既拉攏了楚家,又拴住了楚铮,還平衡了朝局,一舉多得,再好不過。
魏謹又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要不要再給四皇子殿下添些賞賜?四皇子邸那邊,實在是有些寒酸,怕委屈了楚小姐,也落了皇家的體面。”
蕭衍擺了擺手,收回目光,語氣平淡:“楚家的嫁妝,夠他十輩子都花不完了。朕給他的,是比金銀珠寶更貴重的東西。他能不能接住,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和楚家小姐的本事了。”
鎮國将軍府門前,玄色常服的楚铮,正站在石獅子旁,看着那頂八擡大轎,在震天的鼓樂聲中,緩緩走遠。他身形挺拔,臉上帶着常年征戰留下的風霜,眼神銳利如鷹,可此刻,那雙看慣了生死厮殺的眼睛裏,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與複雜。
身邊的夫人柳氏,拿着帕子偷偷抹着眼淚,肩膀微微顫抖,哽咽着說:“将軍,嫣兒她……就這麽嫁過去了?那四皇子才十四歲,無權無勢,在宮裏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我們嫣兒從小嬌生慣養,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我一想到她要去那冷清的府邸,要照顧一個比她小三歲的孩子,我這心,就跟針紮一樣疼。”
楚铮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夫人的背,聲音低沉,帶着一絲無奈,也帶着一絲篤定。
他何嘗不心疼自己的女兒?楚明嫣是他唯一的嫡女,從小他就把她當男兒養,文韬武略,樣樣出衆,是他楚铮的驕傲,是整個楚家捧在手心裏的明珠。他原本以為,能給她尋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公子,一輩子安穩度日,不用沾朝堂的渾水,可皇帝的賜婚聖旨下來,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這是陛下的制衡之術,是拉攏,也是敲打。
太子和二、三皇子,個個都有正妃,就算他願意讓女兒做側妃,那些皇子背後的勢力,也容不下楚家,更容不下他的女兒。到時候,女兒卷進後宮和朝堂的争鬥裏,只會成為權力博弈的犧牲品,死無葬身之地。
反而蕭璟淵,這個不受寵的四皇子,是最好的選擇。
他性子純良,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壞心眼,更沒有複雜的後院,女兒嫁過去,就是唯一的正妃,是王府說一不二的女主人,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和人争風吃醋。更重要的是,蕭璟淵沒有根基,女兒嫁過去,楚家就是他唯一的靠山,他只能倚仗楚家,善待他的女兒。
就算将來真的有什麽變故,有他楚铮在,有楚家手裏的兵權在,這大靖的天下,還沒人敢欺負他楚铮的女兒。
“委屈?”楚铮對着夫人,聲音沉了幾分,“嫁去東宮,或是嫁去那兩位皇子府裏,才是真的委屈。嫣兒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是那種甘願困在後院争風吃醋的女子。璟淵那孩子,性子軟,沒野心,嫣兒能拿捏得住,能活得自在。有我們楚家在,天塌下來,也輪不到她受委屈。”
柳氏還想說什麽,可看着花轎消失的方向,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眼淚掉得更兇了。
花轎裏,楚明嫣端坐着,一身大紅嫁衣,頭上戴着沉重的九鳳朝陽鳳冠,紅蓋頭遮着臉,手裏穩穩地攥着一個蘋果,指節分明,沒有半分顫抖。
外面的鼓樂聲、百姓的喧鬧聲、鞭炮的炸裂聲,不絕于耳,可她的心裏,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半分小女兒家的嬌羞與忐忑,只有冷靜到極致的盤算。
從接到賜婚聖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把所有的路,都想清楚了。
十七歲的年紀,在京中早已過了适婚的年紀,不是她嫁不出去,是她根本看不上那些只會吟風弄月的世家公子,也看不上那些把女人當棋子、滿心算計的皇子們。她是楚家的女兒,骨子裏流着将門的血,她從來就不想做一個只會相夫教子的閑散王妃,她要把自己的命運,牢牢握在自己手裏。
旁人都覺得,陛下把她嫁給一個無權無勢、不受寵的十四歲皇子,是委屈了她,可在她看來,這卻是上天給她最好的機會。
太子和二、三皇子,個個都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盤根錯節的勢力,有自己的正妃和後院。她嫁過去,要麽屈居人下,要麽就只能陷在無休止的內鬥裏,那不是她想要的。而蕭璟淵,雖然年幼無權,默默無聞,可他乾淨,沒有根基,沒有野心,像一張白紙。她嫁過去,不僅能坐穩正妃的位置,能完全掌控整個王府,甚至,她可以親手,把這個只想躺平的四皇子,扶上更高的位置。
她要做執棋的人,而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對于蕭璟淵,她沒有太多的期待,也沒有半分厭惡,只是把他當成了自己未來的合作夥伴。她能猜到,他此刻一定很惶恐,很無措,甚至很抗拒這門婚事。沒關系,她有的是時間,讓他明白,這門婚事,不是他的劫難,而是他唯一的機緣。
花轎猛地停了下來,外面傳來司儀高聲的唱喏,到四皇子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