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桑條待春,跟船前 江宛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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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瘦得顴骨高聳,脖子細得像麻稈。他們看着娘親掉淚,呆呆地眨着眼,閉緊了嘴巴跟着掉淚。
江宛不會安慰人,只耐心等着她開口。
吳巧深吸了幾口氣,總算把眼淚憋回去大半,擡手用袖子胡亂揩了把臉,聲音沙啞地開了腔。
“東家,我實在是……實在是沒活路了。“她說着,目光落回兩個孩子身上,伸手把他們摟近了些,“我家那個不争氣的小叔子,上個月又賭輸了,攏共欠下四十兩銀子了。
四十兩啊東家,我們一家子不吃不喝攢兩年都湊不夠。
婆婆急得滿嘴起泡,公公氣得躺了三天,可到頭來,他們舍不得動小叔子一根手指頭,就……就把主意打到了這兩個孩子身上。“
江宛一臉驚詫地看着她,“何長青不是腿瘸了嗎?瘸腿是怎麽去的?爬着去?”
吳巧搖搖頭,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不知道啊。婆婆說,木炭場那邊正招工,管吃管住,小娃也要,一個月還給五百文工錢。
她說讓兩個孩子去簽三年契,先把小叔子的賭債頂上,剩下的還能貼補家用。”
話到這裏,她猛地憋了口氣,“東家,您是知道的,那木炭場是什麽地方?燒炭的窯口又悶又嗆,進去的人哪個不帶一身病回來?去年炭場死了兩個半大的孩子,周邊都傳遍了,就是煙塵吸多了,肺裏爛穿的!“
“我跪下來求婆婆,我說他們才這麽小,去了就是送死啊。婆婆倒是笑了,她說死不了,炭場管飯呢,比跟着我們強,轉頭就托人找牙人了。說要尋個中間人牽線,盡早送過去。“
吳巧閉了閉嘴,眼淚又湧了出來。
這回她連擦都懶得擦了,就那麽任由它直直地淌着,“東家,長白在前頭,也不曉得還能不能回來,我捎了信去,到現在也沒個回音。我要是再不想法子,兩個孩子就沒了啊……“
江宛聽完。
後槽牙咬得緊緊的,腮幫子繃得硬邦邦的,臉上滿是憤慨。
她也不是頭一回聽說木炭場的事。
那窯場在鎮子東頭三裏外的山坳裏,常年烏煙瘴氣,遠遠看過去像罩了一層灰蒙蒙的瘴氣。
窯工們個個咳得像患了痨一樣,三四十歲的人看着比五六十的還顯老,指甲縫裏常年嵌着洗不掉的黑灰。
小工們更是可憐,身量還沒長開就被塞進窯口。
添柴、扒灰,長年累月地熏着,到最後,沒幾個能全須全尾地熬出來。
“你那婆婆,是打算把兩個孩子都送去?“江宛壓着嗓子問。
吳巧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大的送去燒炭,小的送去給窯工們洗衣做飯,說也能算一份工錢。“她說着,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兒子,那孩子生了一雙大眼睛,眼白卻微微發黃,嘴唇乾裂着,臉頰上還有幾塊蹭破了皮的血痂。
吳巧伸手替他揩掉,動作很輕,“我娘家不管我,想托都沒處托。大家聽說是染了賭瘾,哪個敢沾?
我找了幾戶相熟的鄰居借銀子,人家都推說手頭緊,背地裏還勸我想開些,說‘賣了也行,好歹有條活路。
活路?那叫活路嗎?”
吳巧苦笑一聲,不甘地擺了擺頭。
堂屋裏安靜了片刻,只聽得見吳巧壓抑的抽噎和兩個孩子淺淺的啜泣。
江宛沉默了好一會兒,實在是無法眼睜睜看着這母子三人就這麽被爛賭鬼拖進泥潭。可又實在擔心吳巧立不住根,救了這一次,還有二次等着她。
踟蹰半晌,她才開口問道:“你來找我,是想我替你出銀子?“
吳巧猛地擡頭。
她連連擺手:“不,不,東家,我不敢開口跟你借銀子。我知道你鋪子裏也要周轉,幾十兩銀子不是小數,我拿什麽還你?“
她說着,把孩子往前推了推,“我是想……我是想求你,能不能讓這兩個孩子在你這鋪子裏乾些活計?打掃、搬貨、跑腿,什麽都行。我不圖工錢,管兩頓飯就成。只要孩子在你這兒,婆婆就送不走他們。在我男人回來之前,我實在沒法子了……“
她說着又要往地上跪,江宛趕緊一把拽住她。
“不行,我這兒不要小工。”江宛低頭看了看那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都瘦骨伶仃,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跟雞爪子一樣的手。
養活別人養不起的孩子,那是慈善堂乾的事。
她自家日子都過得不寬裕,哪裏有這閑心思?
“何家那邊……“江宛斟酌着措辭,“你們不是已經分家了嗎?怎麽又扯一塊兒去了?”
吳巧氣得渾身都在哆嗦,“那對公婆,是趁我不在才做出這種天打雷劈的爛心事!”
她聲音裏透出幾分近乎絕望的懇切,“東家,我不是要你替我養孩子。你之前不是說讓我來鎮上尋你嗎?只求你替我先護着這兩個孩子幾日,就幾日,我找好落腳的地兒,就來尋你。”
江宛沒急着答話,目光又落回那兩個孩子身上。
鎮上人都只知道吳巧命苦,丈夫抽走了,公婆又是個只疼小兒子的偏心眼。
如今吳巧這處境,竟比傳言還要糟得多。
何家的胡攪蠻纏江宛是見識多的,沾上了就是一身腥,可吳巧養蠶的手藝,她又實在想要。
想了想空山空蕩蕩的土地,江宛深深地呼出口氣,擡手,重重落在吳巧肩頭。
“行。兩個孩子先留在我這兒,吃住我管。你婆婆若是來要人,我來應付。“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抓緊時間找個地兒安置,落腳銀子我來支。
過些日子,我就不在永興鎮了,反正你們都分家了,到時候出了事別覺得丢臉,該去鎮衙去鎮衙。
丢人哪有丢命嚴重?”
吳巧怔愣了一瞬,随即像被人猛地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癱軟在凳子上,嘴唇抖了又抖,半天才逼出一句。
“東家……東家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她說着又要磕頭,江宛一把将她按回凳子。
“別磕了,再磕下去額頭都要破了,我也不喜這規矩。“她推過點心,示意兩個孩子先吃點填個肚子。
“找時間去蔣書辦那重新摁個契,就簽長契吧,十年長契。”
“啊?”吳巧紅着眼眶,一臉震驚地看着江宛。
十年?
她一個拖着兩孩子的婦人,哪裏就值得東家簽十年契了?
江宛瞧出了她的惶恐,索性握住她那雙滿是粗繭的手。
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道:“你要是信我的話,就簽了。你放心,只要你安心給我養繭子,我不會捏着契約不讓你走的。回頭有這契約在,你公婆就是想搶人,也得掂量掂量何家能不能賠得起這個款項。”
吳巧垂下頭,手指蜷在江宛掌心微微發抖。
沉默半晌,她用力地“嗯”了一聲。
“東家,我信你。”
兩刻鐘後,江宛就安置好了吳巧母子。
租的是李繡娘屋後支起的小棚,隔得近,擡腳就能到。租金還少,一月就象征性地給了三十文錢。
找蔣書辦重新簽完契時,江宛又催了兩句茶鹽引的事,便被蔣書辦以公務繁忙的借口,半推半就地将江宛給“請”了出去。
江宛站在衙門外頭,也不急。
蔣書辦當着這麽多人的面給出的承諾,那是斷不可能不認賬的。
有了吳巧,後山的地就有着落了。
桑樹!
全部種成桑樹!
然後再搭幾個棚子養蠶。
往後不僅是蠶繭,連蠶砂都能一粒不落地進自己的口袋。
工錢每個月八百八十八文錢,吳巧拿着頭一個月預付的工錢,心裏反倒發慌。她急急忙忙地返回白雲村,想砍些桑枝帶回,早早把後山插滿。
白雲村的人當然不依。
何家老兩口聽說吳巧立了新契,又驚又怒,上門鬧過兩回,都被餘氏舉着掃帚趕了出去。
江宛站在鋪子門口,笑眯眯地看着餘氏肩扛掃帚的凱旋模樣。
她娘現在是護犢子護上瘾了,有時候連門口嚼舌根的劉嬸子都得挨打。
這下出門,總算不用惦記家裏了!
桑樹其實并不難找,白雲村的人就是卡着不給,也沒什麽大不了。
老蟒林和李家坳聽到風聲,不到三天就給江宛扛來了十餘捆半新不舊、皮色清潤的桑條。
吳巧帶着兩個孩子,蹲在後山挑挑揀揀。
把有折損的、蟲蛀的剔出去,餘下的削齊根、修旁枝,沾了草木灰往松好的土裏一插,再澆一遍定根水。
她做這些事,做得十分仔細,每一根扡插條都壓實了土、扶正了杆子,信誓旦旦地跟江宛保證道:“等開了春,保準冒出新芽來。”
過了霜降,天一日涼過一日。
晨起滿是濃霧,深呼吸一口,透心的涼。
江宛站在堂屋,看着餘氏将半人高的箱籠打開又合上,裏頭塞滿了漿洗乾淨的新衣新鞋。剛到手還熱乎的茶鹽引也被油紙裹了三層,小心翼翼地壓在貼背的那一面。
“你這次跟船,要是遇到不對的,就立馬回來,別硬撐着,走一截算一截。遇上合心意的東西,也別急着下手購置,說不定前頭的更劃算。家裏別操心,你安排每月初十擺臘味和送船貨我都跟得緊……”
周祥貴蹲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念叨着。
“真要走啊……”小禾端來幾碗熱姜湯,嘴巴撅得老高。
一想到嫂子明天就要登船走了,她心裏就難受得緊,連氣兒都喘不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