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火苗,槌糍粑 蔣書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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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還沒來得及跟江宛商量,這丫頭的流言蜚語就起來了。
他哪裏不曉得這裏面的彎彎繞繞?
他索性坐在堂上,心裏想着怎麽賣一個好。
這丫頭受了這麽大的委屈,回來一看,自己站在了她那邊,總該對他心生敬畏了吧?
只是,這丫頭突然回來了,還居然敢在公堂上動手,簡直藐視王法!
他心裏是又氣又笑。
不過……
剛好給了他由頭,讓這丫頭出出血。
掏了腰包蓋起來的養豬場,她絕對比他更上心!
可誰知,這丫頭扭頭又想搞酒坊……
哎呀!
可把他愁壞了,連夜托老友,搞到了酒曲……
現在,她站在他面前,說要去渝州府開鋪子。
他忽然覺得很累,像是繃了一輩子的弦,終于到了要斷的當口。
他就像條守着永興鎮的老狗。
看見一點苗頭,就去刨一刨。
看見一點火星,就去吹一吹。
哪怕次次都是白費力氣,哪怕每一次的希望都變成了失望……
江宛這丫頭,估計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把火了。
他不知道這把火能燒多久、能燒多旺。
也不知道它會不會像之前那樣,燒着燒着,就滅了。
他老了,頭發白了,眼睛花了。
連腿腳也有些沉了。
他等不起了……
他擡頭看着江宛。
這丫頭,年輕、倔強、眼睛裏還有光。
和他當年一樣。
“你想去,就去吧,我還沒老死呢,能給你擔着。”
路口,運送磚頭的驢車排着隊,吱呀吱呀地過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扭頭繼續忙活了。
江宛看着他招呼衆人的背影,胸腔裏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她不知道孫大人是怎麽抱着希望,熬過這麽些年的。
身上的傲骨被根根折斷,最終匍匐在這片土地。
可他還是伸出了手,想來護住自己。
她……好像知道賺錢的意義了……
到了臘月初九,永興鎮又活泛起來了。
往年可不是這樣的。
往年這會兒,鎮上冷冷清清,連炮仗都舍不得放一串。
就鎮上的鋪子,會舍得貼幾張紅紙寫的倒“福”。
今年熱鬧多了。
打從進了臘月,江宛的鋪子就沒斷過人。周圍村子的婆娘們三三兩兩結伴來買針線、買粗鹽、買傳說中的臘味。
李繡娘在鋪子裏頭忙得暈頭轉向,幾天工夫就裁了十幾身新襖子,還抽空把江宛帶回來的土布給裁了。
江宛說,臘月二十跟人約好了,要去趟府城,得穿得體面些。
周家人也是忙得腳不沾地。
臨近過年,臘味的名聲突然就傳了出去。
架子上的貨空了又滿、滿了又空,送來的訂單從永興鎮一路排到了永川縣!
就連榮縣的商家也上門求購。
蔣書辦上回來串門,看着那一排排油光發亮的臘肉臘腸直咂嘴,說:“江宛啊,你這小鋪子怕是要改成大作坊了。”
江宛抹了把汗笑:“托您和孫大人的福,要不是你們四處幫我們收豬,這麽好的生意我家也沒膽子接啊!”
她是真忙,可再忙,這年也得好好過!
臘月十五那天,天沒亮,江宛就起了。
外頭還黑着,竈膛裏的火一引就旺,周祈山打了盆熱水給她洗了臉,然後挽起袖子就開始蒸米。
鍋裏蒸的是糯米,用來砸糍粑的。
是江宛捎信去榷貨場時,讓店家幫忙尋的。
比起尋常的米,糯米更圓、更短,粘性也更大。
從蒸屜縫裏洩出的水汽,裹着米香,鑽了出來。
絲絲縷縷地,暖熱了整間竈房。
周祈山拿了塊乾淨的濕布,墊着手把蒸籠端下來,滾燙的白霧撲了他一臉。
他偏頭眯了眯眼,朝外頭喊了一聲。
“好了。”
餘氏應聲從堂屋出來,身後跟着周祥貴,他懷裏還抱着個小石臼。
吳巧也跑來幫忙了,手裏還拎着另一個洗乾淨的小石臼。
“這是我找繡娘借的,有點小,但也能将就用,就是得多捶幾輪。”
周祈山把蒸好的糯米倒進石臼裏,米粒飽滿透亮,粒粒分明卻又黏連在一起。
他洗了手,掄起木槌,對準石臼裏的糯米砸了下去。
“嘭——”
一聲悶響。
糯米被砸得陷下去一塊,香味比方才更濃了幾分。
餘氏蹲在一旁,手裏沾了涼水,趁他槌子擡起的間隙,飛快地把邊上翻卷上來的糯米往中間攏。
她的手快,翻得利落,指尖燙得通紅也顧不上縮,嘴裏還念叨着,“你使點勁,別省力氣,砸不爛黏糊糊的不好吃。”
周祈山一下一下地砸,額頭上沁出汗珠,木槌起落間帶起細碎的米粒,又随着下一次木槌的落下,融進那一攤黏糊裏。
周祥貴和小禾也配合着使用起了另一個石臼。
“嘭嘭嘭”的槌打聲你追我趕,踩着同一首旋律的鼓點,此起彼伏。
眼看着糯米越來越黏,越來越韌。每砸一下都扯出老長的白絲,兩個掄槌人的手也越來越重。
原先還是顆粒分明的米,此刻已經完全融為一體,變得雪白、綿軟、泛着瑩瑩的光澤。
竈膛裏餘火未熄,餘氏停下手,把剩下的一籠糯米也端過來續上。
周祈山換了口氣,江宛趁機掏出自己的帕子,遞了過去,“擦擦。”
不管是掄槌,還是活米。
這兩樣活她都乾不了,一個是太累了,另一個是……太疼了。
等糍粑砸到能拉出半尺長的絲還不斷的時候,周祈山和周祥貴父子倆才算停了手。
餘氏抹了點熟油在案板上,把整團雪白的糍粑從石臼裏掏出來,搓成長條,再用刀切成一塊塊方方正正的糍粑坯子。
新切開的糍粑冒着熱氣,切面光滑得像玉,軟得能看見指頭按下去的凹痕。
她揀了一塊剛切好的,在手上吹了吹,遞給江宛,“嘗嘗,看看黏牙不?”
江宛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每一粒糯米都被砸透了,嚼在嘴裏又軟又彈,米香醇厚得像煮了一整年的粥,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都是燙的。
清甜,不用加糖、乾乾淨淨的甜。
“呼——娘,好燙。”
餘氏嗔笑道:“讓你急,一口吞下,不燙你燙誰?”
說着,又掰了一小塊,蘸了點炒熟的黃豆粉混着赤砂糖的蘸料,送到她嘴裏,“這下不燙了,再嘗嘗?”
黃豆的焦香、赤砂糖的甜,裹着糯米的軟糯,入口綿密又韌勁十足。
嚼着嚼着,江宛嘴邊就帶了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