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毛尖綠茶,閑話榮府 江宛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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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消把這由頭遞到那些船家耳朵裏,總有人會替我們出手的。
再說了,哪有人甩張三出來,你就丢王炸的?”
周祈山手上動作一停。
他蹙起眉頭,有些聽不大明白。
便俯下身,溫熱的呼吸掃過江宛的耳廓,低低問道:“張三是誰?”
江宛耳根倏地一熱,方才那股沉着冷靜的勁兒霎時間散了大半。
她擡手,輕輕推開周祈山的臉,“你別管什麽張三李四了,總之,你且看着就是了。”
接下來的兩日,雜貨鋪的生意照常做着。
周祈山見江宛白日裏仍是悠閑地撥弄算盤珠子,到了晚間卻總伏在燈下寫寫畫畫,紙上密密麻麻列着船家姓名、靠岸時辰、慣去的茶攤酒肆。
他端了碗熱姜茶過去,擱在她手邊,低聲道:“你寫這些做什麽?”
江宛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擡頭沖他笑了一下,“我寫的不都是你每天跑來的消息?”
周祈山這幾日确實沒閑着,把渝州府上下十幾個碼頭的船工歇腳處走了個遍。
他話少,耳朵卻靈。
船工們坐在石階上罵東家時的抱怨,腳夫們杵着棒棒啃炊餅時的閑話,還有那些小商販彼此間傳遞的八卦。他都一字不漏地收着,整理好後往江宛面前一倒。
再結合江宛從鋪子裏聽來的偏門消息,他們把榮家最近的動線理得齊全。
江宛将那紙折好,掖進賬簿,“明日我去趟望江樓。”
望江樓說是樓,其實不過是碼頭邊搭出來的幾間敞篷。
竹篾為牆,茅草覆頂。
但因臨江、地方寬敞,一壺粗茶只要三文錢,跑船的、下力的,都愛在那裏歇腳喝茶。
一張桌,一壺粗茶,能坐上半日,彼此間的消息就在茶碗間傳來傳去。
翌日晌午後,江宛翻出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頭發挽了個簡單的髻。整個人看着清爽得體,又不紮眼。
周祈山送了貨回來,見她這副打扮,愣了一下,攥緊了手裏的麻繩。
“你不打算帶我?”
“嗯。”江宛理了理袖口,擡頭看他,“你留在鋪子裏看家,別讓小禾一個人待着。她前兩日受了寒,仔細別再吹了風。”
周祈山抿了抿嘴,取下荷包遞了過去,帶着些置氣的意思,“買壺好茶。”
江宛接了,笑着眨了眨眼,“我又不是去喝茶的,和沈家嫂子約好了,過去擺擺龍門陣。”
望江樓,江宛尋了院子中間的位置坐下。
小二拎着壺粗茶上來,她擺擺手,要了壺稍微好點的毛尖,又點了一碟南瓜子、一碟鹽炒花生,安安靜靜地坐着。
鄰桌幾個船工正低聲說着什麽,他們本就嗓門粗犷,饒是有意壓低了嗓子,江宛仍舊聽得清楚。
江宛垂着眼,慢慢嗑着南瓜子。
聊天大意是最近出了趟川,江上風大,差點撞了崖……
沒多久,沈家嫂子過來,一同來的,還有她的妯娌。
沈家嫂子就是江宛剛開業那日清晨,嫌棄臘味貴,又沒忍住割上三兩嘗味道的婦人。
沈家嫂子一眼就瞧見了江宛,幾步走過來後,往對面竹椅上一坐。
椅子嘎吱響了一聲。
“喲!約你好幾日了,終于舍得丢下鋪子出來喝茶了?”
“今日就是專門賠罪來着。”江宛提起茶壺,替她倆斟了一碗茶,“往後啊,我一定多多的出來和你們耍。”
沈家嫂子這人沒什麽心眼,有什麽說什麽。
話到了她嘴裏,不可能關住,轉頭就能給你傳得沸沸揚揚。
江宛能這麽快站穩腳,也多虧了沈家嫂子那張嘴。永興臘味的味道過了一遍她的嘴後,她巴不得整個渝州府的人都知道她吃過了這麽香醇的臘味。
消息傳得快,隔着半個城都有人專程過來割上一塊帶回家嘗嘗鮮。
兩人剛一坐下,茶水都顧不上喝,拉着江宛就是好一通的“交流”。
先說東街賣竹簸籮家的閨女嫁了個好人家,又說西巷那家的狗含了街道司掃街人的腳……
說着說着,嗓門也越來越大。
隔着張茶桌,隔壁坐過來兩個中年漢子。
江宛認得其中一個,前幾日在周祈山的口中聽過姓,姓胡,人稱老胡,在這一帶的船工裏頭頗有幾分體面,手下管着好幾條小船。
江宛一邊替沈家嫂子續了茶,一邊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事的,話鋒一拐,瞬間将話頭引向了榮家。
“哎!我近日聽人說,榮府載人的船上,偷摸藏了好些黑貨。還是榮家少爺嘴快,說漏了嘴才被人知道的。
那小少爺也是被養歪了,小小年紀就一張狂口,竟然能說出‘天老二我老大’這樣的話來。”
江宛搖了搖頭,惋惜道:“你們說,這要是傳進府衙裏頭,那不是糟了?”
沈家嫂子端着茶碗的手頓了頓,眼皮擡了一下,湊了過來,“這話你聽誰說的?”
江宛笑了一聲,撚了粒花生丢進嘴裏,“這路上人來人往的,誰說的都有。不過我想着,既然榮家小少爺都這麽說了,那那些被他家壓過的船家逮着機會,那不得在心裏記着一筆?”
“真藏貨了?”沈家嫂子驚得捂住了嘴,左右環視一圈,見明面上并沒有人關注這邊後,才又把身子湊近了些,小聲說道:“載人載貨不都是載?我可早就聽說了,不止榮府一家這麽做的。”
話題被帶歪,江宛立即出聲拉了回來,“一個小娃懂什麽?不都是大人說什麽他學什麽嘛。當着官家少爺的面都敢說這麽猖獗的話,保不齊是跟哪個達官貴人搭上線了。”
她挺了挺身子,往後一仰,故作不經意地拔高了幾分聲量,“到時候,恐怕整個西南水路都要被榮家包圓咯——”
院子裏的人聲靜了一瞬,很快恢複自然。
又聊了幾句榮家的閑話,江宛這才任由話頭被沈家嫂子扯到了城裏新出的布料樣式上。
坐了半個多時辰,她們這才散了。
等江宛回到鋪子時,周祈山正在鋪子整理貨架。
見她回來,周祈山放下手裏的東西迎了上來,“可喝的是好茶?”
江宛拍了拍衣擺,沖他眨了眨眼,“喝的可是毛尖呢!”
不出三日,碼頭上便開始有風聲傳開了。
起初只是一兩個船工在歇腳時嘀咕,說榮府的船載客夾帶私活,不講規矩。
後來不知怎的,榮府少爺在學堂裏跟官家少爺動手的事就翻了出來。
據說那孩子非但不認錯,還當着夫子的面放出話來,說“小爺家有的是錢,打了就打了!就是官家的,惹了我我也照打不誤!”
這話傳進官家人耳朵裏,便不再是孩子間拌嘴的事了。
緊接着,榮家迅速出手。
那小少爺被榮家老爺從學堂裏拎着後脖頸揪了出來,聽說一根新竹條從街頭抽到了街尾。
好多人都瞧見了,小少爺哭得那叫一個慘,撕心裂肺的,嗓子都嚎啞了。
榮家老夫人當時就捂着心口喘不上氣了,還是丫鬟們掐了人中才讓她緩過來。
事情到了這一步,榮府那邊自然察覺到了不對,派了人四處查問風聲的源頭。
茶樓碼頭人多嘴雜不假,可江宛做這一切時并未遮掩。
榮家循着線索摸過去,很快就查到了江宛頭上。
那日傍晚,之前采賣臘味的榮府媽媽又出現了。
她這次什麽都沒說,買了一兩鹽,放下銅板就走了。
江宛抓起銅板丢進了錢匣子裏,渾然沒放在心上,該賣鹽賣鹽,該打油打油。
每日午後都和沈家嫂子相約在望江樓邊,點上一壺茶水,專翻榮府那些年見不得光的八卦舊事來聊。
榮府是什麽人家?那是在渝州府盤踞了三代,根深葉茂,府裏上下近百人的富戶。
總有那麽些想藏着掖着的小秘密。
年輕時老太爺跟江山花船的風流債,三老爺藏在深巷的幾房外室,姑奶奶嫁出去又和離回來那些理不清的官司……
本就是真人真事,好事兒的人自然也不介意添把火。
榮府那邊也上火了,陳年舊事被翻出來,難免讓人面上無光。
周祈山跟哪家談貨,榮府就派人在中間使壞。
江宛要進哪一批新貨,榮府就提前把貨截了。
兩方到底不敢鬧太大,因為巡撫的官家馬上就要到渝州府了。
那官家姓曹,是出了名的剛正,榮府要是敢這時候鬧出動靜來,自己臉上也不好看。
江宛和榮府就這麽較上了勁兒,你砍我生意,我翻你八卦。
你來我往的,倒把江記雜貨鋪的名聲鬧大了。
大家夥都知道,江記雜貨鋪的東家,偏愛跟人聊些榮府的事,聊到興頭,還會送人一把筍乾!
慢慢的,大家閑下來的時候,都習慣性地帶上幾句榮府閑話。
這日午後,江宛正趴在櫃臺上假寐時,一串腳步聲響到了雜貨鋪門口……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