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賢後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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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留她一命,已是仁至義盡,卻從未想過,一時心軟的慈悲,竟會埋下今日這般滅頂的禍根,親手将最深愛的人,推入絕境。
是他錯了。
是他心軟姑息,害了他的寧兒。
滔天恨意與極致悔恨瞬間沖垮了陸琰所有的理智。
他此生殺伐半生,殺盡奸佞叛賊,從未有一刻這般痛恨自己的仁慈。
他眼底猩紅,再無半分帝王溫潤,
陸琰擡手,猛地抽出身旁侍衛腰間的長劍,劍光凜冽,帶着帝王滔天怒火。
不等陌兒再多說一字,劍光落下。
一聲輕響,恨意滔天的宮女當場殒命。
殿內宮人太醫盡數跪地,無人敢擡頭。
陸琰反手将長劍擲在地上,目光猩紅,渾身冷冽。
他轉身,親手拿起那本害人的污穢畫冊,擡手點燃。
明火竄起,一點點吞噬紙頁,那些肮髒、屈辱、晦暗的過往,盡數在火光中化為灰燼,徹底湮滅于世間。
他不準任何人,再用半分舊事,玷污他的寧兒。
火勢燃盡,髒物無存,可床上之人,依舊毫無起色。
黃昏時分,婉寧緩緩睜開了眼睛。
意識漸漸回籠,心口依舊隐隐作痛,渾身無力,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視線模糊間,她看清了圍在床邊的所有人。
太子姚承澤,太子妃雲清歌。
晉王陸承安,晉王妃衛清晏。
永寧公主姚昭華,驸馬林景和。
三個孩子全都跪在床邊,雙目通紅,滿臉淚痕,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泣不成聲。
陸承晏、三位陸家郡主、雲舒公主匆匆趕來,看着奄奄一息的婉寧,個個紅了眼眶,壓抑着哭聲,滿心悲痛卻不敢驚擾。
淩霜和雲澈也守在殿內,白發蒼蒼,看着相伴半生的娘娘走到彌留之際,老淚縱橫。
一輩子的君臣,一輩子的陪伴,風雨同舟數十年,終究要迎來別離。
婉寧視線緩緩柔和,氣息微弱,擡眼一一掃過自己的三個孩子。
她最牽挂的,終究是他們。
她看向沉穩溫潤的太子姚承澤,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承澤,你是大晟儲君,日後要執掌萬裏江山。記住,為君者,當以萬民為先,勤政愛民,守好這昭寧盛世,無愧天地,無愧百姓。”
姚承澤俯身,淚水砸在床沿,哽咽叩首:“兒臣謹記母後教誨,此生定守山河、護萬民,不負母後所托!”
接着,她看向英武正直的晉王陸承安。
“承安,陸家忠良風骨,世代相傳。父皇把陸家的根基、忠勇的名聲,都交到了你手裏。往後,要和承晏好好守住陸家,護好族人,莫堕先祖忠名。”
陸承安鐵骨铮铮,半生征戰從無落淚,此刻卻哭得渾身顫抖,重重磕頭:“兒臣謹記!誓死守護陸家,不負母後期許!”
最後,她看向從小被萬般寵愛、最讓她放心不下的小女兒姚昭華。
小公主早已哭成淚人,緊緊抓着母親的手,舍不得松開。
婉寧眼底滿是溫柔與牽挂,輕聲道:“昭華,母後最疼你,也最放不下你。往後沒人護着你了,你要好好過日子,夫妻和睦,歲歲平安,無憂無慮,一生順遂。”
姚昭華泣不成聲,哽咽着應聲:“女兒記住了……女兒只求母後好好活着……”
三個孩子跪在床邊,哭聲壓抑悲戚,偌大的坤寧宮,被無盡的離愁籠罩。
幾日後,婉寧的身子徹底衰敗,藥石罔效,唯獨意識一直清醒,精神尚且安穩。
暮春午後,天光溫柔,微風和煦。
婉寧卧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盛放的玉蘭花,輕聲開口,嗓音微弱輕柔:“五哥,扶我出去坐坐吧。”
陸琰心頭一軟,盡數依她。
他不讓宮人攙扶,親自小心翼翼将婉寧抱起,走到庭院之中。宮人早已備好軟榻,鋪着厚厚的軟墊絨毯,安穩放在玉蘭樹下。
陸琰坐在軟榻上,将她輕輕摟在懷中,穩穩托着她虛弱的身子,讓她整個人都靠在自己懷裏,暖意融融。
滿園玉蘭花開如雪,落英簌簌,風光依舊是他們初見盛世的模樣。
只是人已暮年,光陰将青絲熬成白發,将朝夕相伴,熬到別離将至。
婉寧靠在他溫熱的懷裏,聽着他沉穩的心跳,緊繃了一輩子的心,終于徹底放松下來。
她擡起枯瘦無力的手,輕輕撫上他布滿皺紋、染盡風霜的臉頰,指尖輕輕摩挲着他的眉眼。
四十六年夫妻,五十五載心念。
從十二歲傾心,年少暗戀,絕境相守,半生扶持,盛世相伴。
她愛了他一輩子,依賴了他一輩子,護了他一輩子。一輩子,都系在眼前這人身上。
“五哥,這輩子……我過得很開心。”
聲音輕得像風,溫柔又釋然。
陸琰緊緊摟着懷中的人,手臂微微發顫,眼底通紅,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嗓音沙啞哽咽,帶着壓抑許久的顫抖:“寧兒不怕,五哥在。我一直都在。”
婉寧淺淺勾了勾唇角,眼底帶着一絲藏了一輩子的遺憾與愧疚。
一輩子清清白白做人,坦坦蕩蕩治世,唯獨年少那段被逼迫的過往,是她一生的污點,是她永遠的遺憾。
這份心結,她藏了整整一輩子,哪怕陸琰從未有過半分嫌棄,哪怕他愛她護她一生,她依舊耿耿于懷。
她總覺得,自己不夠乾淨,配不上全心全意待她、予她一世獨寵的陸琰。
“五哥,我先走一步了。”
“你別難過。下輩子……我一定乾乾淨淨,清清白白,毫無牽絆,好好嫁給你,只做你一人的寧兒。”
這話落下,陸琰眼眶瞬間泛紅,隐忍半生的淚水,終于堪堪潤濕眼底。
他收緊手臂,将她抱得更緊,字字鄭重,句句深情,穿越半生風雨,回應她一輩子的遺憾。
“傻寧兒,這一生,有你,足矣。”
“在我心裏,你從來都是乾乾淨淨、獨一無二的。你的所有隐忍、所有犧牲、所有委屈,都是為了我。”
“我這輩子,殺過無數人,平定無數戰亂,做過無數殺伐決斷的事,但唯一不悔的,就是遇見你,護住你,娶你為妻。”
“這輩子,是我虧欠你太多。若有來生,換我早早護你,護你一世清白,一世無憂,歲歲安然。”
婉寧聽着,眼底泛起淺淺笑意,所有的遺憾,盡數釋然。
她靠在他懷裏,眼皮越來越重,渾身的力氣盡數抽離,意識漸漸渙散。
“五哥……我有點困了。”
陸琰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溫柔得像是呵護稀世珍寶,聲音輕緩,帶着無盡的眷戀與不舍。
“那就睡吧。五哥守着你,一直陪着你。”
“做個好夢,寧兒。我們明天見。”
得到這句溫柔的安撫,婉寧徹底放下了所有牽挂。
她嘴角凝着一抹安然溫柔的笑意,緩緩閉上了雙眼。
靠在摯愛之人的懷中,于滿園玉蘭飛雪、盛世春光之中,安然長眠。
六十七歲的姚婉寧,走完了她跌宕傳奇、賢德圓滿的一生。
從被迫承歡,身不由己的暗妃,到獨寵一生、母儀天下的盛世賢後。
半生風雨流離,半生山河安穩,終得圓滿,亦留無盡別離。
坤寧宮的春風依舊溫柔,玉蘭落英紛飛,只是從此人間,再無姚婉寧。
皇後薨逝的消息,頃刻間傳遍整座皇城,傳遍大晟九州四海。
昭寧四十六年,暮春,皇後姚婉寧崩,享年六十七歲,谥號昭陽。
皇城喪鐘響徹九遍,聲聲沉痛,震徹山河。
舉國哀悼,萬民悲恸。
京城百萬百姓自發褪去彩衣,身着素白,沿街跪拜,哭聲綿延十裏長街。
百姓皆知,昭寧盛世,半在帝王勤政,半在皇後仁心。
是她興女學、立女醫、養孤幼、恤萬民,開化世風,造福蒼生,護佑大晟數十載婦幼安寧、百姓安樂。
是她陪帝王平定亂世,穩固朝綱,以女子之身,輔政安邦,成就萬古昭寧。
民間百姓痛哭于道,如喪至親,戶戶挂白,家家致哀。
七十歲的陸琰,一夜白頭更甚。
他遣散所有宮人侍衛,獨自守在空蕩蕩的坤寧宮內。
緊緊抱着婉寧冰冷的遺體,坐在玉蘭樹下,一動不動,整整一夜,不言不語,不悲不哭,唯有周身無盡的孤寂寒涼,籠罩周身。
四十六年朝夕相守,枕邊有人,心上有歸。
從今往後,萬裏江山依舊,盛世萬民依舊,唯獨他的寧兒,不在了。
世間再無人喚他一聲五哥,再無人陪他細數流年、共守山河。
餘生漫漫,山河無恙,人間皆安,唯獨無她。
後世史書記載《大晟書·後紀·昭陽皇後本紀》洋洋千言,盡數記載這位千古賢後的傳奇一生:
皇後姚氏,名婉寧,先帝孝文皇帝遺脈,孝武帝元後,千古賢後也。
後幼懷仁心,聰慧卓絕,文武雙全,膽識過人,貌絕京華,擅騎射、通兵法、精詩書,年少逢亂世,身陷桎梏,歷盡風霜,守身存義,初心未改。
年及笄,随孝武帝平叛亂、定北疆、清朝綱。帝逢絕境,則後以身護之;朝有暗流,則後以智穩之;國遇凋敝,則後以仁撫之。
帝登基,改元昭寧,冊封姚氏為後。帝後同心,共治天下,開創昭寧盛世。帝主山河武定,肅戰亂、固邊防、整吏治;後主盛世文興,開女學、設女醫、立慈幼局、恤孤弱、安婦幼。
帝後情深,青梅竹馬,患難與共,風雨同舟,終昭寧一朝,後宮空懸四十六載,帝唯後一人,終生不納嫔妃,不蓄姬妾,古今未有,成為萬世傳頌之佳話。
後性溫婉而有風骨,仁厚而有格局。不以尊榮自矜,不以權勢自傲。體恤萬民,開化民風,破世俗桎梏,啓女子立身之先;悲憫孤苦,廣施仁惠,令幼有所養、病有所醫、女有所立。
輔政四十六年,無半分過失,朝野敬服,萬民愛戴。天下富庶安定,百姓安居樂業,四海和睦升平,大半皆賴後之仁德。
昭寧四十六年,暮春,後薨,享年六十七。谥號昭陽。後崩之日,舉國素缟,萬民哭喪,街巷哀聲不絕,百姓如喪考妣。
【世人評曰】
昭寧盛世,帝定山河,後安萬民。帝後情深,千古無雙;後之賢德,萬古流芳,是為千古第一賢後也。
(第10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