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17章
清·廣州十三行
六月的廣州,空氣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
窗外是尋常的午後——賣糖水的阿婆佝偻着腰生火,青煙袅袅升起;挑擔子的貨郎拖着長腔吆喝“涼茶——薏米——”;老秀才坐在門檻上,用竹尺敲孫子的手心,罵他背不出《三字經》。
一切如常。
然後,一切都停了。
賣糖水的阿婆直起腰,火鉗從手裏滑落。挑擔子的貨郎釘在原地,張着嘴,忘了要吆喝什麽。
老秀才的竹尺懸在半空,孫子趁機把手縮回去,他也沒發現。
他們仰起頭,看向天空。
英國商隊的托馬斯順着他們的目光往上看,什麽都沒有。
他好奇的推門走出去。
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燙,熱氣從腳底往上蒸。他走到阿婆的攤子前,她還在仰着頭,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朵曬乾的花浸了水。
“老人家,你們在看什麽?”
阿婆慢慢低下頭,看了他一眼,又指指天上:“天幕啊。”
托馬斯擡頭,空空如也,心裏卻莫名覺得慌張。
“那是什麽?”他讓自己保持着冷靜,盡可能打聽着消息,他并不覺得這個老人說得話是在耍自己,因為這一整條街的人的反應都告訴他,那天上似乎真的有什麽東西。
阿婆盯着他看了半晌,又擡頭看看天,再看看他,眼神從疑惑變成打量,像看一個走街串巷的耍猴人牽了只三條腿的狗。
“這麽大個東西,”她拿手比劃了一下,從天頂劃到屋檐,“你自己不會瞧?”
“……我眼睛不太好。”托馬斯
阿婆張了張嘴,最後嘟囔了一句:“怪事。”
她低頭重新撿起火鉗,往竈膛裏捅了捅,“你們這些洋人,眼睛怎麽跟咱們不一樣?那天幕這麽大聲音,咋還聽不到?”
托馬斯往前一步,影子落在她的糖水攤上,聲音雖然在努力克制卻依舊有些破音:“天幕有聲音?”
“你耳朵也不好啊?”阿婆擡起頭,眼睛裏多了點東西——不是懷疑,是同情。她搖搖頭,語氣軟下來,“可憐見的。生下來就這樣?”
托馬斯掏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她的攤板上:“麻煩您給我說說,天幕上在講什麽。”
阿婆看了看那幾枚銅錢,又看了看他,沒有接。
“說你們歐洲的事。”她低頭繼續擦碗,青花碗在她手裏轉圈,“說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在海那邊的事。說他們打仗,說他們的國王,說他們的教堂。”她頓了頓,“還說他們殺人。殺了很多很多人。”
托馬斯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再顧不上保持什麽冷靜,轉身就跑,青石板燙腳,他跑得踉踉跄跄沖進商館,把所有人都叫了出來。
“你們看見什麽了嗎?”
沒有人看見任何東西。
他們站在院子裏,仰着頭,脖子仰得發酸,卻什麽都沒看到。
範德朗揉着脖子,臉色發白,他剛才也出去打聽消息了,顯然也被吓得不清“我來瓷國十五年,從沒見過這種事。”
皮埃爾攥緊胸前的十字架,嘴唇嚅動,念念有詞,那是一段拉丁文的驅魔禱詞。
托馬斯站在院子中央,回頭看向街上的那些瓷國人,他們還在仰着頭,神情專注,像一群孩子在仰望元宵節的煙花。
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害怕那些瓷國人,是害怕那個他們能看見、自己卻看不見的東西。
商館裏炸了鍋。
“天幕?什麽天幕?”
“為什麽只有他們能看見?”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在講什麽?”
“上帝啊,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史密斯來回踱步,皮靴把地板踩得咚咚響。他是大班,在廣東待了二十年,見過臺風,見過火災,見過瘟疫,沒見過這個。
托馬斯站在窗邊,看着外面。
一個小時後,那些瓷國人低下頭,各自散去,賣糖水的繼續生火,挑擔子的繼續吆喝,老秀才繼續罵孩子——孫子跑了,他拄着拐杖在後面追。
一切如常。
但托馬斯知道,不一樣了。
接下來的幾天,恐慌在洋人中間蔓延。
沒人再提生意的事,茶葉堆在倉庫裏沒人驗,絲綢壓在箱底沒人看。所有人都在讨論那個天幕,都在猜測那是什麽,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為什麽他們能看見,我們不能?
英國人、荷蘭人、法國人、瑞典人——他們來自不同國家,信不同的教派,平日裏為了幾箱茶葉能吵上三天。
但此刻都一樣:看不見。
而街上的瓷國人,那些賣糖水的、挑擔子的、罵孩子的,那些拜菩薩、拜關公、拜木頭石頭偶像的人——他們全都能看見。
托馬斯每天往外跑。他去茶攤旁聽,去飯館角落坐着,去城牆根下蹲着。瓷國人高聲談論天幕的內容,他支着耳朵聽,越聽越心驚。
他們說的那些事,他知道。
他知道葡萄牙人去了哪裏,知道西班牙人做了什麽,知道那些教堂裏傳出的禱告聲背後,是怎樣的血與火。
他知道。
可那些瓷國人,那些一輩子沒出過廣州城的人,他們怎麽會知道?
那天夜裏,托馬斯睡不着。
他走到院子裏,發現好幾個人都在。荷蘭人範德朗,法國人皮埃爾,還有幾個英國職員——約翰遜、威廉姆斯、那個剛來三個月、還不會說瓷國話的年輕小子。
沒人說話。都仰着頭,盯着那片什麽也沒有的夜空。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裏一片慘白。
範德朗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在想一件事。”
沒人接話。
“我們這麽多人,來自不同國家,信不同的東西。”他慢慢說,“英國人信新教,我信加爾文宗,皮埃爾信天主教。我們誰都看不見。”
他頓了頓。
“可那些瓷國人,他們拜的是菩薩,是關公,是木頭石頭的偶像。他們全都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