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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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幕上說,此法使百姓受雙重盤剝。
他沉默良久。
無駁辯,無怒色。唯沉默而已。
他憶及推行一條鞭法之初,并非未慮及白銀來源。他算過大明銀礦:雲南銀場、湖廣礦脈,加之各地零星産出,以為足矣。
他不知大明銀礦早在嘉靖年間便已産額銳減,更不知雲南銀場歲課自萬歷時已不及永樂年的三成。
他不知貨幣之命脈竟懸于萬裏之外——日本石見銀山,玻利維亞波托西。那些地名他聞所未聞。
他不知自己精心構築的制度,竟建在一個他根本無法掌控的基礎之上。
他阖上雙目,吐出兩個字。
“漏了。”
聲極輕,輕若嘆息。然在這空闊的文華殿中,這兩個字重如千鈞。
他睜眼再看天幕上那些銀色細流——自萬裏之外奔湧而來,穿大洋,經馬尼拉,終彙入大明海岸。可它們何時斷流?他不知。滿朝無人知曉。
他忽然明白:他這一生都在試圖掌控一切——財政、官吏、稅收、天下。
可他控制不了萬裏之外的銀礦産量,控制不了大洋上的風暴。而他親手設計的整個制度,偏偏就建立在這個他無力掌控的東西之上。
[紫禁城]
萬歷皇帝此刻還沒正式親政,但這不妨礙他對天幕所言之事感興趣。
他坐直身子,盯着天幕上那張世界地圖。銀色細流從萬裏之外彙聚而來,又随時可能斷流。日本的銀礦挖完了怎麽辦?西班牙的船隊沉了怎麽辦?馬尼拉的海關關了怎麽辦?
年輕的萬歷皇帝,此刻他還從沒想過這些問題。
天幕繼續緩緩道來:
“言歸正傳,我們繼續前面白銀流入中國的話題,第二個原因:大明有貨,而且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貨。”
畫面切換——江南絲綢工坊,織機咿呀作響,杭嘉湖一帶的蠶絲在匠人手中化作雲錦霞緞;景德鎮禦窯廠,瓷窯晝夜不息,青花、鬥彩、五彩從火中涅槃;福建武夷山中,漫山茶園吐翠,茶農指尖翻飛,一芽一葉皆化作海外争購之物。
“絲綢、瓷器、茶葉。這三樣東西,在十六至十八世紀的全球市場上,沒有任何替代品。歐洲貴族以藏有明代瓷器為榮,以身着中國絲綢為貴,以品飲武夷茶為雅。”
“法蘭西國王路易十四在凡爾賽宮建‘瓷宮’,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商船一等瓷器裝船便揚帆返航。別處做不出來,天下唯大明一家。全球的需求,全壓在這一條供應鏈上。”
“第三個原因:大明的物價便宜。便宜到什麽程度?便宜到運銀子本身就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屏幕上出現一枚銀錠,旁注購買力對比。
“同樣一兩銀子,在歐洲能買到的東西遠少于中國。原因無他——明代中國擁有當時世界上最發達的商品經濟和市場網絡,國內生産體系高效,物價長期處于低位。”
“而歐洲在十六世紀經歷了‘價格革命’,美洲白銀湧入後物價飛漲,兩地之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價差鴻溝,只要将白銀運抵中國,購買力憑空便漲上一截。”
“西班牙人從波托西銀礦中挖出銀子,鑄成銀幣,裝上馬尼拉大帆船,橫渡太平洋,在菲律賓盡數換成中國貨,貨船西返,翻倍賣出,白銀再流入歐洲。”
“一圈下來,銀子賺了,貨也得了。而大明,則成了這全球白銀循環的終極歸宿。”
“于是,全世界的白銀,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牽引着,像被一張永不餍足的巨口吞噬着,最終盡數湧入大明。”
屏幕上,無數銀色細流從全球各地彙聚到中國海岸,彙成一片耀眼的白光。如一面銀色的海,如一場無聲的雪崩。
“紙幣這東西,信它,它就是錢;不信它,它就是紙。”他搖了搖頭,“可人吶,總是忍不住要多印。缺錢了就印,打仗了就印,印着印着,就不值錢了。”
他看了一眼手裏攥着的交子,嘆了口氣。
那交子上印着精美的花紋,寫着“除四川外,許于諸路州縣公私從便主管,同見錢七百七十文流轉行使”。
字寫得很漂亮,可那又怎樣呢?
他把交子放進櫃子裏,和那些已經變成廢紙的舊交子放在一起。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堆失去靈魂的殼。
天幕上又說,大明靠海外貿易換來了全世界的白銀。
大宋也有市舶司,廣州、泉州、明州、杭州,每年也收不少稅。
但在天幕出現之前,他從沒想過海外貿易能做到那種程度——做到全世界的銀子都流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