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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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興慶宮,勤政樓]
唐玄宗站在欄杆前,白發如雪,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安史之亂過去多年,但那個萬國來朝的盛唐,再也回不來了。
天幕上講農民之苦——豐年賤賣,災年貴買,刀都割在百姓身上。
他想起開元盛世。那時天下戶八百餘萬,是開國時的三倍還多;太倉儲糧可供天下人吃五六年。
長安城裏胡商的駝隊從西域連綿而來,江南的漕船沿運河魚貫北上。他以為好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以為自己是天可汗,是盛世之主。
然後是安史之亂。是逃往四川。是馬嵬坡。是楊玉環死時那雙眼睛。戰亂之後,天下戶不足三百萬,三分之二的人要麽死了,要麽淪為流民。那些曾經絡繹不絕的西域商隊,再也沒來過。
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如破弦:“繁榮的時候,沒人看得見底下的人。等看見了,已經晚了。”
酒灑了一些,洇在欄杆上,像一滴舊日的淚。
浣花溪畔,幾間茅屋。
杜甫坐在門前,膝上攤着詩稿。天幕的光照出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那是安史之亂刻上去的,是逃難刻上去的,是饑餓刻上去的。
他聽見天幕上的話:“豐年糧賤,災年糧貴,無論豐歉,農民都是最受傷的那個。”
他手裏的筆微微顫抖。
他見過。全都見過。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那是天寶年間他在長安親眼所見的。
那時一石米不過二百錢,可窮人家依然吃不起飯。安史之亂後,他從洛陽逃往華州,沿途所見,“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
他寫過“三吏”“三別”,寫過《兵車行》,寫過《春望》,把那些哭不出聲的人的苦,一筆一筆刻進詩裏。
天幕上講的是幾百年後的王朝,講的是他聽不懂的名詞。
但那些人,和他見過的那些人,一模一樣。
他提起筆,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他已經寫了幾千首詩,寫盡了人間的苦。可苦還是那麽多,那麽重,那麽千年不變。
他放下筆,喃喃道:“千年之後,百姓還是百姓。苦的,還是苦的。”
風吹過浣花溪,茅屋上的茅草瑟瑟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語。
【明】
江西,某處不知名的村莊。
李老四蹲在田埂上,仰頭望着天幕。他的褲腿卷到膝蓋以上,小腿上沾着乾了的泥巴。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黧黑,皺紋像乾裂的河床。
他聽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什麽“全球化”,什麽“商品經濟”,這些詞對他來說,像天上的雲一樣遙遠。
但有一句,他聽懂了。
“豐年糧價低,賤賣糧食換銀交稅;災年糧價高,還是得賣糧換銀。無論豐歉,農民都是最受傷的那個。”
他想起去年秋天。
豐年,谷倉堆得滿滿的。糧商來了,把價壓到三錢銀子一石。他咬牙賣了三百斤糧,換來的碎銀子,交完稅只剩一小把。
那一小把銀子,他攥在手心裏,攥了一整天,最後也沒舍得花,藏在了炕洞裏。
他又想起前年。
災年,地裏幾乎絕收。糧價漲到一兩二錢一石,漲了四倍。可他手裏沒有糧,只能賣存糧。他賣了一半的存糧,交完稅,手裏連一粒餘糧都沒剩。
那天晚上,他聽見隔壁的王家媳婦在哭——他們家連明天的粥都熬不出來了。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父親說,他年輕時也是這樣,豐年賣糧交稅,災年也賣糧交稅,一輩子沒攢下什麽。
他以為到他這一代會好一些,可天幕告訴他,幾百年後的人,過的日子跟他一模一樣。
“無論豐歉……”他喃喃道,聲音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旁邊的老伴扯了扯他的袖子:“別看了,回屋吧,夜涼了。”
他沒動,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天上的什麽東西聽見。
“那些銀子,跟俺們有什麽關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