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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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伏地叩首,依次魚貫而出。殿門在最後一人離去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燭火被聲響驚擾,輕跳幾下,終究恢複平穩。
李世民端坐不動,目光落在禦案上攤開的奏折上。房玄齡的字跡工整嚴謹,造船數目、工匠名錄、海路裏程,密密麻麻,一目了然。
他凝視良久,伸手将奏折合起,複又翻開,再緩緩合上。
內侍躬身入內,欲更換燃盡的燭芯,李世民擡手制止,內侍悄聲退下。
他提筆蘸墨,在素箋上寫下一字:變。
筆尖懸在字上,靜立數息。他死死盯着這個字,許久許久,終是落筆,在字上狠狠劃下一筆,再一筆,又一筆,直至字跡模糊,再難辨認。
他擱下筆,緩緩倚靠在禦座椅背上。燭火映着殿頂藻井,彩繪雲紋在明滅火光裏,碎成細密晃眼的光斑。
他凝望片刻,目光卻漸漸失了焦,墜入殿內無邊的沉寂之中。
方才大殿之上,他一言定策,穩住了滿朝惶惑,端穩了九五之尊胸有成竹的威儀。可此刻,燭火闌珊之外,再無第二雙眼睛,他不必再強撐帝王的篤定與從容,不必再按住心底的湧動。
壓在心頭的,從不是朝堂唇槍舌劍的紛争,亦不是民間輿情起伏的向背,甚至不是李唐皇權的安穩。
這些關乎江山權柄的事務,有貞觀盛世之基,有他半生執政的魄力,皆有章法可依,皆有底氣可撐。
真正讓他沉吟不語的,是天幕所鋪展的那套異世法則——它似乎不是蠱惑人心的旁門左道。
所謂邪說,其理本就有缺,經不起推敲,一旦施行必致天下大亂。
可天幕之中的一切,議會之制、平等之論、君權可改之理,非但不虛妄,反而自成一脈、體系自洽,更以強國之果印證了其可行。
造船之術、鑄炮之法、強兵之道,樁樁件件皆為實實在在的國力,并非空中樓閣。
他的不安,從不是因為這套法則“正确”與否。
而是因為它大概已經被證明“成立”。
天地之間,第一次有了另一種完整且可行的世間秩序,與華夏千年沿襲的禮道并行而立,分庭抗禮。它還不曾揮起刀兵觊觎大唐江山,不曾以蠻力颠覆李唐社稷,它只是靜靜存在于天幕之上,讓天下人看見:這世間,原來還有另一種生存之法,另一種治國之道,另一種天地秩序。
僅此一點,便足以讓天下不安。
世間刀兵,皆可抵禦于國門之外。兵戈相向之時,君臣綱常、父子倫理、天地尊卑,便是天下共守的唯一準繩,是不容置疑的天經地義。可如今,這道維系華夏千年的準繩,他預感到即将要被撕開一道裂痕了。
長孫無忌厲色封堵異說,魏征強引聖賢釋義,房玄齡折中調和——他們未必不明,卻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天幕那套陌生的秩序,強行塞進千年傳承的舊道統裏,假裝它從未構成威脅。
可李世民卻覺得這不過是自欺欺人。
天幕之上,先進技藝是真,強國實績是真,那套完整的秩序邏輯亦是真,誰也拿不出依據說它是假的。身為帝王他能做的,唯有握緊眼前能掌控的一切,讓大唐變得更強,強到百姓不必向往天幕之外的另一種活法。
至于那層薄薄光幕背後,究竟藏着何物?是否有無形的眼,正隔着天地俯瞰這片神州大地?
他也只能暫且擱下疑問。
窗外夜風穿過高聳宮牆,嗚咽低回,似遠人低語,又似無端悲吟,繞着大殿久久不散。
李世民緩緩垂眸,目光落在禦案上攤開的奏折。造船,鑄炮,練兵。唯有這些,是他觸手可及、能牢牢掌控的實事。
未曾傳喚內侍,偌大太極殿只剩他一人,端坐于空曠龍椅之上,久久未動。
其實不止臣子們心亂了,身居九五、執掌天下的他,心底亦不平靜。
這天幕究竟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