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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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那日他坐于禁中,面前擺着兩份奏章。一份是晁錯的《削藩策》,字字如刀,剖開這天下粉飾太平的膿瘡;另一份是袁盎的密奏,字字如匕,直指晁錯“離間骨肉,禍亂天下”。
他記得自己反複看了許久,久到燭火燃盡,內侍悄聲來換。他想,若只死一人,便可換取七國退兵,換取朝廷喘息之機,換取天下再不必擔這“骨肉相殘”的惡名——這取舍,何其清楚,何其冷酷。
于是他下了诏,晁錯被腰斬于東市,朝服都未曾換下。
而七國未退。
吳王劉濞甚至撕了袁盎的勸降書,笑道:“我已為東帝,尚何誰拜?”
到頭來,他劉啓舍了一個忠臣,換來的卻是叛王的嘲弄,是史筆如鐵,是夜夜不得安寝。
景帝微微閉目,壓下翻湧的心緒。再睜眼時,目光已恢複沉靜。帝王無悔,不可悔,不能悔。
殿外驟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殿內的沉寂。一名身着甲胄的軍中信使踏入宣室殿,甲片上還沾着驿路的塵土與風霜,未曾卸去分毫。他一入殿便俯身跪地,行禮甚恭。
“陛下,臣奉太尉周亞夫之命,從前方回京,特來呈遞軍報。”
他從懷中取出密封好的帛書,雙手高舉過頭頂。景帝并未上前接過,只淡淡開口:“念。”
信使展開帛書,嗓音因一路奔波略顯沙啞:“太尉周亞夫已率軍抵達昌邑,與吳楚聯軍對峙。太尉下令堅守營寨,拒不出戰,靜待敵軍糧草耗盡;吳軍糧道屢次被我朝輕騎突襲截斷,軍中已現饑色。太尉請陛下寬心,兩軍勝負之勢,一月之內便可分曉。”
景帝依舊沒有去接那份帛書,目光沉沉地看着信使,等他說出未竟之語。
信使沉默片刻,終是咬牙直言:“陛下,臣身在軍中,将士們皆有一事不明……晁大夫主張削藩,穩固江山,陛下卻将其處死。如今朝廷,究竟還要不要繼續推行削藩之策?晁大夫含冤而死,削藩之事,是否就此作罷?臣不知如何作答,太尉亦不曾明示,只讓臣将實情帶回。”
景帝依舊沒有立刻回應,緩緩轉過身,再次望向殿外的沉沉黑夜。天幕的幽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玄色深衣上繡着的蟠龍紋路,在光影裏若隐若現,透着無盡的孤寂與凝重。殿內安靜了許久,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良久,景帝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晁錯的家人,如今身在何處?”
袁盎聞言一怔,心頭驟緊,連忙俯身回奏:“臣遵旨,将其流放蜀中。其母年邁病重,妻兒一同随行。”
景帝沉默半晌,指尖輕輕摩挲着窗沿,語氣微沉:“下旨,将晁錯家人悉數召回京城,劃撥良田妥善安置,免除終身賦役;其母久病纏身,令太常寺即刻派遣資深醫官,前往診治,悉心照料。”
袁盎伏身叩首,聲音微顫:“臣……遵旨。”
景帝并未看他,目光轉而落在依舊跪地的信使身上,語氣堅定:“你即刻返回前線,告知太尉,并傳谕三軍——晁錯所獻的削藩之策,朕,從未廢止!”
信使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震驚與動容,嘴唇翕動,想要說些什麽,卻被景帝接下來的話語打斷。
“還有,取谥法之中‘忠’字,交由太常寺商議,為晁錯拟定谥號。”
袁盎伏在地上的頭,埋得更低了。他瞬間明白了景帝的用意。賜谥為“忠”——這便是朝廷給晁錯一生定下最終定論。那個被他袁盎在密奏中稱為“離間骨肉,禍亂天下”的人,不是禍亂朝政的罪臣。那麽,當年那個力勸景帝誅殺晁錯的人,往後史書定論的奸佞,又能是誰?
袁盎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寒意從膝蓋一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忽然想起晁錯被腰斬那日,東市人聲鼎沸,而自己坐在府中,飲了一杯酒。酒是溫的,入口卻涼。
他從不後悔扳倒晁錯。那人恃才傲物,目中無人,與他袁盎有生死之仇,朝堂之上,有錯無盎,有盎無錯。可他從未想過,晁錯死後,七國不退。他從未想過,那封密奏,會成為自己一生再也解不開的死結。
如今,景帝要他親自為晁錯拟定谥號。那個“忠”字,不該由他來寫,卻又必須由他來寫。這是聖意,是恩典,也是——懲罰。
鄧公在側,始終靜立,未曾出一言。他只是看着袁盎伏地的背影,心中忽然想起一句話來。他曾在朝堂上對景帝說過的那句話——
“晁錯削藩,實為萬世之計,而計始行,卒受大戮。內杜忠臣之口,外為諸侯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