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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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那天幕裏的普魯士,一統太過省事。先通商綁定各邦,最後才動刀兵,反觀早年平定趙國,從長平僵持到攻破邯鄲,連年血戰,十多年過去,趙地鄉裏依舊心結難消。”
趙刻緩緩搖頭,語速不急不緩,當即拿方才天幕所見立論:“不能只看末尾兵戈得失。彼邦大半一統之功,全賴關稅通商,不用驟然強改各地世代沿襲的鄉風禮法,百姓因生計相連自然歸附。六國分立數百年,各地風俗根深蒂固,大秦天下初定便劃一法度,哪裏能一蹴而就?”
“不能一蹴而就就放任亂象?”嬴成立刻截話打斷,眉頭一皺,話語乾脆,“北邊修築長城、南疆開拓百越,直道、靈渠次第開工,人力財力處處吃緊,朝廷耗不起數十年徐徐教化。
再說天幕裏寫得分明,德意志到最後依舊靠三場血戰才徹底收服全境,單憑通商籠絡,終究穩不住國土。不靠律法規整約束,各地亂象早四處滋生。我經手無數訟案,全憑刑律止紛定亂。”
“靠嚴刑壓住表象罷了。”趙刻不肯退讓,慢條斯理接話,再度回扣天幕內容,“德意志各邦早年政令、習俗各行其是,彼此隔閡深重,卻不曾由上位者一刀切改易舊制,靠着商貿往來慢慢消融分歧。驟然推翻世代沿襲的習俗,百姓全無緩沖空間,隔閡日積月累,嚴刑終究只能治标。”
“不靠律法,靠空談教化過日子?”嬴成寸步不讓,頓了頓,順勢搬出親身經歷反駁,“上個月在齊地查案,當地鄉民固守舊俗私設祠祀,宗族紮堆聚集,若放任不管,很容易借着舊俗串聯滋事,依法裁處才穩住地方,這便是律法的用處。”
“裁了一樁案子,卻冷了一方百姓的心。”趙刻回駁,“齊地原本市井往來繁盛,新法統一度量、規整商稅,不少本錢微薄的小商戶周轉不開,接連歇業,這類潛藏的困頓,律法判得了違制之人,消不掉謀生之難。就像天幕之中,異域是先活絡生計再凝合國土,我大秦反倒先定規矩、再顧民生。”
嬴成一時語滞,想反駁,可往年巡獄時親眼見過不少因生計觸法的百姓,話到嘴邊又壓了回去。
兩人言語互頂,氣氛一時僵住。
一旁端坐的趙倫大半時辰默然旁聽,不便站隊評判朝堂得失。聽見二人反複卡在法度與懷柔的争執裏,勾起年少在趙地鄉間的見聞,斟酌半晌,才壓低聲音,只平鋪事實。
“早年趙國,官道遍布郡縣,王城官學、典章律法樣樣完備。”
一句話說完,便垂眸緘口。
争辯的兩人齊齊頓住話音,轉頭看向趙倫。趙刻略一沉吟,開口追問:“規制周全,趙國何以衰敗覆滅?”
趙倫被問話,神色愈發謹慎,依舊不褒不貶,只敘舊時見聞:“晚趙連年對外興兵,年年伐燕擊秦,鄉間青壯接連被征入伍,耕田勞力稀缺,農戶大半收成盡數繳入府庫。”
嬴成抿唇,剛要辯駁趙國覆滅是君王窮兵黩武、吏治崩壞,趙倫緊跟着極輕補了半句客觀現狀:“如今天下合為一統,原先各國分散攤派的徭役,如今由全域百姓一同承擔,鄉間農閑之日愈發稀少。”
他只陳述現實,半句不說秦政好壞,說完立刻閉口。
嬴成指尖輕叩手邊簡牍,素來篤定律法安邦的心緒泛起一絲動搖。他半生信奉重典安世,可這些年奔走郡縣,見過太多為躲避徭役躲進深山、荒年走投無路偷盜糧粟觸犯刑律的百姓,律法落筆判罪簡單,可百姓活下去的難處,律法半點解決不了。嘴上依舊不肯松口,心裏的标尺卻已經歪了幾分:“立國需固邊防,匈奴虎視北疆,百越盤踞南疆,徭役無可避免,總不能為養民放棄邊關守備,置天下安穩于不顧。那天幕裏的異域小國,四面無強敵環伺,自然有空閑慢慢通商養民。”
趙刻聞言長長一嘆,滿是無力:“我何嘗不知邊防緊要?入秋之後我曾聯合數位博士一同上書,提議依據土地厚薄、家口多寡分批緩征徭役,對鄉土舊俗酌情寬限,可眼下四境未平,朝堂優先整軍拓土,哪裏騰得出錢糧、時日慢慢養民。道理再好,無處落地,也是空談。縱然羨慕天幕之中德意志的統一路子,放到大秦,終究無從照搬。”
趙倫微微颔首,語聲壓得更輕:“尋常農戶所求不多,耕耘能飽腹,亡親有地安葬,便足矣。”
一語落地,屋內再度安靜。
嬴成默然,一邊是守護大一統的國法職責,一邊是滿目困頓的民間實景,兩種念頭在心底反複拉扯;趙刻手握治本方略,卻受困于時局國策,空有遠見毫無施展空間;趙倫身在秦廷食俸祿,又見慣新舊兩朝百姓輪番受苦,不便置評,只能沉默旁觀。
三人腦中仍回蕩着方才天幕裏德意志先利後戰的統一畫面,一條從容聚合,一條急峻兼并,兩條道路擺在眼前,卻誰也尋不出适配大秦當下的折中法子。
正在此時天幕中凡爾賽宮鏡廳的成片燭光緩緩斂去,映照德意志版圖統一的盛世畫面悄然落幕。
天幕沒有急着轟鳴跳轉,避開了喧嚣的工廠與飛馳的列車,緩緩沉落在一間樸素的歐式書房。
木色書桌平整乾淨,攤着數冊厚書,一盞玻璃罩煤氣燈靜靜立在案側,火光溫緩。素色牆面上挂着一幅完整的歐洲地圖,嶄新的德意志版圖色澤沉暗、邊界規整,牢牢釘在歐陸中央,再無細碎割裂。
雁非的聲音緩緩響起,語速平穩沉斂,帶着複盤回望的厚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