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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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直播,我們便一同研究日本,講述它的興衰過往。”
天幕光芒始終明亮,定格畫面不再變動,本次直播正式結束。
【秦】
晨風裹挾着曠野寒氣,鑽入臨時行宮的木窗縫隙。
天子車駕東巡,行宮殿宇雖不及鹹陽宮巍峨,朝儀卻半分未減。
文武百官依品階分立兩側,衣飾肅穆,垂首斂神。半空天幕方才散去,域外強國盛極而衰、幾經整頓方才穩住國勢的景象,仍萦繞在衆人心頭,大殿內一時落針可聞。
始皇帝端坐案後,燭火搖曳,映出他沉毅冷峭的面容。他擡手輕叩案幾,打破沉寂,聲線不高,卻自帶懾人威嚴:“方才諸位親眼所見,彼邦倚強崛起,雄霸一方,鼎盛之時隐患潛滋,及至禍亂爆發,方才幡然醒悟,整肅政令,勉強得以存續。”
他目光緩緩掃過階下衆人,武将、文臣依次納入眼底:“此事足以為大秦鏡鑒。憑武力立國,強盛之日最易積弊;時局更疊,若固守舊例不知變通,國本必然動搖。反之,若能明察得失、順勢調整,便尚有轉圜餘地。如今行路閑暇,諸位暢所欲言,此番見聞,對照今日大秦,該如何權衡?”
話音未落,武将隊列中一人跨步出列。此人半生征戰,随王師踏平六國,又常年戍守邊境,是戰時規制的堅定擁護者。他抱拳躬身,語氣铿锵直白:“陛下,依臣之見,彼邦敗落,症結在于窮兵黩武、無度耗損國力,并非立國根本法度有失。我大秦自商君變法,法度嚴明、舉國聚力,方能掃平六合。如今南北戍邊、各地興造工程,皆是為江山萬世安定。現有規制行之百年,穩妥無虞,只需節制行事、戒避冒進,便可守住根基。”
一番話道出了軍中軍功階層的心聲,不少武将紛紛點頭附和,隊列間響起幾聲低低的應和。
文臣班列裏,一位老臣見狀微微蹙眉,緩步走出。他親歷過亂世流離,心中始終以安撫百姓為要務,言辭持重懇切:“将軍此言不妥。古來強國傾覆,多因鼎盛之後不知收斂,征役無度,耗盡民力。如今天下戰火初熄,黔首盼的是休養生息。眼下工役、征調接連不斷,長此以往,民心難安。臣鬥膽懇請陛下,暫緩勞役,與民休息,方是守成固本之道。”
兩派意見針鋒相對,殿內氣氛漸漸緊繃。兩側官員或交頭接耳,或暗自沉吟,目光流轉間各有立場,卻無人再貿然出頭。衆人目光齊齊投向班首的李斯,靜待丞相表态。
李斯整了整官袍,從容出列。他輔佐始皇定郡縣、一文字、齊度量衡,深知現行法度的根基所在。對着禦座深揖一禮,條理分明地說道:“兩位所言,各有道理。國法為立國之本,歷代亂象,多是執行者失了分寸、行事逾矩,而非律法本身存有弊病。秦法沿用百年,根基牢不可破,斷然不可輕易更張。”
話鋒一轉,他結合天幕見聞繼續說道:“只是如今諸事并舉,推進過于急促,執法尺度亦偏嚴苛,這些地方确有斟酌餘地。域外諸國統籌治理的思路,與法家理念本就相通。陛下數年來厘定官制、劃分疆土、統一天下典章,大一統的框架早已堅如磐石。法度不必推倒重來,但細化章程、酌情寬緩尺度,仍有不少可為之處。”
李斯話音落下,殿內再起細碎議論。但所有人的讨論,始終局限在工程緩急、徭役輕重、執法寬嚴等表層事務上。偶有大臣眉頭緊鎖,似是深思更深層的症結,嘴唇微動,最終卻還是将話咽了回去,垂首不語。
衆人心中皆有數:大秦整套運轉體系,成型于列國紛争的亂世。如今四海一統,時局大變,這套源自戰時的役使、調度之法,是否需要整體調适?這個念頭人人都想過,卻無人敢當衆深究。數十年來,朝野改制皆圍繞疆域、官制、典章展開,此事并無前例可循,又觸及治國根本,衆臣顧慮重重,終究選擇閉口。
始皇端坐上位,将衆人的神色、言語、遲疑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待殿內聲響平息,他接連發問,字字直擊要害:“六國舊族尚未誠心歸服,倘若國力持續耗損,政令有失,會不會再起動蕩?如今工程、戍邊、徭役并行,天下民力物力,是否已臨近承受極限?”
兩問落下,滿殿鴉雀無聲,無人敢貿然作答。
議事結束,百官依次躬身行禮,魚貫退出行宮。殿外隐約傳來巡衛士卒甲葉碰撞、車馬勒缰的輕響,伴着曠野風聲,襯得殿內愈發空寂。喧嚣散盡,燭火跳動搖曳,始皇獨自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窗外蒼茫原野。遠處連綿的車駕、儀仗沿着大路排布,正是東巡随行的隊伍。
數年來,他傾力改制,立郡縣、一規制,一步步搭建起大一統王朝的全新格局。可他此刻方才察覺,朝野變革盡數着眼于上層典章與疆域劃分,反倒疏漏了貼近黔首生計的日常政令。天幕中他國興衰的畫面歷歷在目,他心中了然:江山穩固,從不止依靠一套完備的上層架構。
商君所定法度,本為亂世争霸而立,講求舉國征調、力出一孔。憑此體制,大秦得以橫掃列國。如今天下平定,乾戈止息,這套戰時動員之法本當酌情收斂,可如今戍邊、工役層層疊加,依舊竭用民力。郡縣制與各項新規築牢了大秦根基,唯獨役使、行事舊例未随時局變通,長此以往,隐患只會不斷滋生。
秦人本就秉持因時改制的傳統,商君能順亂世潮流革新舊制,他亦從未固守成規。天幕帶來的見聞,如撥雲見日,讓他看清了這一處明顯的疏漏。
只是方向雖明,前路卻無現成成法。
舊制行用日久,秦國本土老臣、軍功貴族依托舊制立身,各地官吏也早已熟稔固有流程。若是驟然大幅更張底層政令,必然牽動各方勢力。加之如何拿捏尺度、先從何處着手,全無舊例可參照,不可操之過急。
始皇擡手,指尖撫過窗沿微涼的木棱。他性情果決,行事向來雷厲風行,卻也深谙治國需審時度勢。此刻眼底不見焦躁,唯有帝王胸藏萬策的沉靜。
既定方向,便不必急于一時。
無需推翻沿用百年的法度根基,也不必否定這些年所有改制成果。只需順着眼下發現的疏漏,一步步試探、調适。放緩諸事推進的節奏,斟酌執法與征役的尺度,讓亂世舊例,慢慢适配大一統天下的民生現狀。
夜風穿窗而過,吹得案頭木牍邊角輕輕翻動。始皇緩緩收回目光,轉身坐回案前。
這世間本無萬全定規!
前路方向已清,餘下的路,便一步步親身試探推行。這場始于東巡途中的思索,也終将化作一道道政令,慢慢鋪展在大秦萬裏疆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