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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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素來輕視東瀛，以為其地貧瘠無財。然前朝典籍多有記載，往來海商亦代代傳聞，東瀛境內散落多處銀礦，蘊藏豐厚，只是歷來開采稀疏，故而不為天下熟知。”

他擡眼望向禦座，聲線陡然凝重。

“東瀛數次戰敗而不絕、屢衰屢興，依仗的便是境內銀利源源不斷補給，足以修繕武備、休養國力、積蓄再戰之力。此戰最大的危機，從不在一時沙場勝負，而在戰後死灰複燃。”

“若我朝只破其軍、逐其衆、占其疆土，卻不封禁銀礦、收歸礦利，待大軍班師回朝，倭人退守腹地，憑借白銀財力休養生息，數十年便可重整國力，再興邊患。屆時今日舉國征伐的耗費、将士浴血的功勞，盡數付諸東流。”

“更需警惕西洋大勢。眼下域外列國皆以跨海逐利、殖民拓土為強國根本，日後西帆東進，最缺白銀、最渴求通商。東瀛扼守東海咽喉，手握稀缺銀源，一旦與西夷私相通勾、以銀換甲、借外力以自重，東西兩患相連。大明北禦草原、南防西洋、東抗倭寇，三面承壓，後世海疆再無寧歲。”

一席深論，穿透表層戰事，直指百年外患根源，殿中文武神色愈發肅然。

夏原吉歸立班中，吏部尚書蹇義默然思忖片刻，上前一步。

“臣附夏尚書所言。既興征伐，便要一勞永逸，不留後患。”

“兵鋒所至，疆土頃刻可定，然收服人心、穩固屬地，卻是長久難事。倭地本土世家盤踞千年，風俗固化、宗族根深，人心向來不屬中土。若僅以兵力破局，不革除舊制、剪除豪強割據、派駐流官衛所長久鎮守，新附疆土終究根基虛浮。今日凱旋，他日必再起叛亂，徒耗大明錢糧士卒。”

文武兩班層層論辯，兵事、財利、治理、外患面面俱到，将伐倭一戰的利弊、風險、長遠布局盡數剖析通透。

殿末，文淵閣三位閣臣靜聽全程，将滿堂論議、天下大勢盡收胸中。片刻權衡後，三人一同緩步出列，齊齊躬身。

楊士奇立于正中，語調沉穩持重。

“臣等縱觀文武諸臣所論，皆是為社稷長遠籌謀。”

“大明蓄勢出海多年，舟師、糧儲、預案皆已齊備，唯獨未定征伐所向。此前朝堂遲疑不決，一則顧慮擅伐藩屬、有失天朝仁厚；二則無确鑿禍源佐證，師出無名。如今天幕昭示千年禍心，東瀛蟄伏伺變、必為後世巨患已然昭昭。伐倭非是窮兵黩武，實為主動固疆、預斷百年危局。”

楊榮接續開口，言辭篤定。

“姑息一隅疥癬之患，終将釀成四海崩亂之憂。西洋東擴之勢不可逆，東海潛藏之禍不可拖。此戰避無可避，是盛世安內攘外、為後世立命的必然之舉。”

金幼孜收尾附議，簡潔乾脆：

“內閣，全無異議。”

至此，朝野上下，文武中樞，共識歸一。不求一時戰功速成，只求根除隐患、長治久安。

禦座之上，朱棣默然聽完全程奏對。

諸将的沙場穩妥之策、文臣的百年利弊之謀、內閣的天下大勢之斷，層層疊疊盡入考量。他摒棄武将速勝的激進之論，獨取滿朝穩戰絕根、護佑後世的同心之見。

待殿內徹底沉靜，朱棣沉聲開口，言辭簡練厚重，無浮華骈辭，句句為帝王決斷、社稷遠圖：

“諸卿謀國周全，所見皆為至理。”

“海疆安危，關乎大明社稷存續。朕意已決，興師伐倭，根除東海百年隐患，斬斷東瀛與西洋勾連勾結的可能。”

“此戰不貪急功、不求速勝，唯求永絕後患。平定亂局、封禁銀礦、設官建制、駐兵守土、革除舊弊，務必将這延續千年的東海禍根，徹底肅清于朕朝。”

随即權責細分，條理清晰、各司其職：

“海路行軍調度、水陸作戰章法，交由陳瑄、柳升、劉江共同細化規整，以穩為要，摒棄冒進速勝之論。”

“銀礦封禁規制、戰後國庫財利統籌章程，由夏原吉全權拟定。”

“新附疆土的官吏派駐、屬地建制、安民教化法度，由蹇義逐條厘定。”

“內閣總攬全局，整合兵事、財賦、治理所有條陳。朝廷籌備出海多年，諸事早有預案底稿，只需彙總修繕，盡快定稿呈覽。”

階下文武齊齊躬身，聲震奉天殿，肅穆凜然：

“臣等遵旨！”

天幕昭百世警鐘，盛世定千秋海疆。

這場本該遷延百年、禍亂中土的東海巨患，終在永樂盛世朝堂定策，大勢既定，再無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