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鏟的下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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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老狐妖的警告——孫先生是個老派人,對陌生人的警惕心很重。一旦他覺得有人對他的藏品圖謀不軌,就會立刻關上所有溝通的門。他必須找到一個自然的、不引起反感的切入點。
這個機會,在第七天的傍晚,不期而至。
那天,許輕舟正在舊書街盡頭一家賣舊茶具和廚房雜件的小鋪子裏,假裝對一套缺了蓋子的宜興紫砂壺感興趣。鋪子老板是個六十多歲、頭發花白、戴着老花鏡的老頭,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着這壺的來歷。
這時,店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傍晚的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混合了舊書和廚房油煙氣的氣味。
一個穿着灰色羽絨服、戴着鴨舌帽、身形清瘦的老者走了進來。他手裏提着一個帆布袋子,袋口露出半截泛黃的、像是舊食譜的書脊。
老板擡起頭,笑着打招呼:“孫老師!有好幾天沒見您了!又淘到什麽寶貝了?”
許輕舟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沒有回頭,依舊假裝在看那把紫砂壺,但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經集中到了身後那個剛進門的老者身上。
孫先生——那位收藏舊鍋鏟的退休歷史老師——和老板寒暄了幾句,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許輕舟手裏那把缺蓋的紫砂壺上,似乎多停留了一瞬,但沒有說什麽,便轉向老板,從帆布袋裏掏出那本泛黃的舊書,和老板讨論起書裏記載的一道清末家常菜的做法。
許輕舟放下紫砂壺,又随意拿起旁邊一個布滿茶垢的舊瓷杯,裝作欣賞的樣子,耳朵卻一字不漏地捕捉着孫先生和老板的對話。
孫先生的聲音溫和,語速不快,帶着一種老派讀書人特有的、娓娓道來的從容。他和老板聊完那道菜的做法,又嘆了口氣,語氣中帶着一絲惋惜:“可惜啊,現在的人,都不願意花時間去做這些費工夫的菜了。連那些老式的炊具,也越來越少見。上次我在老王(指‘百寶齋’老狐妖)那兒淘到的那把舊鍋鏟,倒是趁手,炒起菜來,總覺得比現在那些輕飄飄的鋼鏟,多了一股說不出的‘鍋氣’……”
許輕舟握着舊瓷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他沒有轉頭,依舊保持着欣賞瓷杯的姿勢。
孫先生又和老板聊了幾句,便提着帆布袋,告辭離開了。
直到店門關上,許輕舟才緩緩放下那個舊瓷杯。他沒有立刻追出去,而是向老板買了那個缺蓋的紫砂壺(價格很便宜),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出店門。
他沒有在街上四處張望,尋找孫先生的背影。他只是沿着舊書街,朝着與孫先生相反的方向,慢慢走着。
阿幽的影子在他背後的背包裏輕輕碰了碰他,帶着詢問的意味。
“找到他了。”許輕舟低聲說,聲音很輕,只有阿幽能聽到,“但不能急。”
接下來的幾天,許輕舟調整了自己的“巡邏”路線和時間。他發現孫先生每周三和周六下午,如果沒有特殊情況,都會來舊書街逛一圈,有時會去花鳥市場那邊看看農具鋪子。
許輕舟沒有再去“偶遇”他。他只是遠遠地觀察着,像一個耐心的獵人,在了解獵物的習性。
然後,在又一個周三的下午,他采取了行動。
他沒有直接去找孫先生。他去了“百寶齋”。
老狐妖看到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還沒死心?”
許輕舟沒有回答,只是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用乾淨棉布包着的物件,放在櫃臺上。
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塊用油紙包着的、方方正正的、顏色雪白、質地細膩、散發着淡淡米香和一種奇異清甜氣息的糕點。
是米糕。但不是普通的米糕。這是許輕舟用店裏那口大鐵鍋,以最普通的粳米,配合從竈臺婆婆那幾次顯靈中感悟到的、一絲極其微弱的“本源”氣息,反複試驗多次後,才蒸出的幾塊帶着一絲“家”之本味的米糕。那味道,不濃烈,不驚豔,卻有一種奇異的、能讓人想起童年、想起母親廚房的、溫暖而踏實的“安心感”。
老狐妖看着那塊雪白的米糕,鼻翼微微翕動,那雙狡黠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驚訝的神色。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這是……你做的?”
“嗯。”許輕舟點頭,“用店裏的竈臺。”
老狐妖沒有再問。他小心地用指尖,拈起那塊米糕,湊到眼前,仔細端詳,然後,輕輕咬了一小口。
他閉上眼睛,慢慢地咀嚼着,臉上那層屬于老狐貍的精明和世故,仿佛在這一刻,被那簡單而純粹的米香,融化了一點點。
他睜開眼睛,看着許輕舟,眼神複雜:“你想用這個,去換孫老頭那把鍋鏟?”
“不是換。”許輕舟糾正,“是想請他‘嘗嘗’。如果他覺得好,或許,願意用那把鍋鏟,換一個能随時‘嘗’到這個味道的地方。”
老狐妖沉默了許久,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比你看起來,要狡猾得多啊,掌櫃的。”
他沒有拒絕,也沒有立刻答應。他只是将那塊米糕,小心地用乾淨的棉布重新包好,放進了櫃臺下的抽屜裏。
“後天下午三點,孫老頭會來我這兒喝茶。”老狐妖說,“你可以‘恰好’也來。”
許輕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轉身離開了“百寶齋”。
兩天後,下午三點,許輕舟準時出現在了“百寶齋”門口。他手裏提着一個用油紙包着的、還微微冒着熱氣的小包裹。
他推門而入。孫先生果然已經坐在店裏,正和老狐妖喝着茶,聊着一件剛收到的、民國時期的黃銅暖鍋。
看到許輕舟進來,孫先生有些意外,但禮貌地點了點頭。
老狐妖笑着介紹:“這位是許掌櫃,在梧桐巷開了家深夜食堂,專做些家常吃食,味道很不錯。他今天剛好路過,說要給我送點新做的點心嘗嘗。”
許輕舟順勢上前,将手裏那個油紙包輕輕放在茶幾上,解開。裏面,是幾塊還帶着溫熱、顏色雪白、散發着淡淡米香和清甜氣息的米糕,與前幾天他帶給老狐妖的那塊,如出一轍。
“孫老師,您也嘗嘗。”許輕舟語氣平和,沒有刻意讨好,也沒有過分熱絡,“剛出鍋的,還熱着。”
孫先生看了看那幾塊樸實無華的米糕,又看了看許輕舟那張平靜的臉。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才放下茶杯,伸出手,拈起一塊米糕,輕輕咬了一口。
他慢慢地咀嚼着,咀嚼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剩下的半塊米糕,擡起頭,看着許輕舟,那雙溫和的眼睛裏,帶着一絲探尋和……不易察覺的動容。
“這米糕……”他斟酌着用詞,“讓我想起我小時候,我母親蒸的米糕。那時候,用的也是這種最普通的粳米,沒有那麽多花樣,但就是……香,踏實。”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許輕舟:“許掌櫃,你這米糕,是怎麽做的?”
“用心做的。”許輕舟回答,“用的是店裏那口老竈臺。”
孫先生沉默了一下,仿佛在品味那半塊米糕留在舌尖的餘韻,又仿佛在思考着什麽。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溫和了許多:“許掌櫃,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想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