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食換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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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碟白切雞——雞肉緊實,皮色淡黃,蘸着簡單的姜蔥蓉料,散發着最純粹的肉香。
一碗紅燒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顫巍巍地冒着熱氣,醬香濃郁。
一盤清蒸魚——魚肉潔白細嫩,蔥絲翠綠,豉油清澈,鮮香撲鼻。
一碟清炒時蔬——青菜碧綠,油亮脆嫩,只用了一點鹽和蒜末調味。
一盆清澈見底的雞湯——湯面只飄着幾粒枸杞和蔥花,香氣卻醇厚而溫暖。
還有一鍋新蒸的、用那捧老槐樹下的黃土和泉水煮成的白米飯——米粒飽滿,晶瑩剔透,散發着樸素的米香。
沒有山珍海味,沒有花哨的擺盤。只是幾道最普通、最家常的菜。
許輕舟将那雙用舊鍋鏟炒過的青菜,放在了孫先生面前最近的位置。
“孫老師,請慢用。”
孫先生看着這一桌樸實無華的飯菜,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動筷子。他只是看着那碟用舊鍋鏟炒出的青菜,看着那翠綠的菜葉上,泛着的油光。
然後,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筷青菜,送入口中。
青菜入口,清脆,鮮甜,帶着恰到好處的镬氣。那味道,簡單到了極致,卻仿佛有一種穿透時光的力量。
孫先生慢慢地咀嚼着,咀嚼着。
然後,他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又夾起一塊紅燒肉,送入口中。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爛不柴,醬香濃郁,甜鹹适口。
他又喝了一口雞湯。湯清澈見底,卻鮮美醇厚,仿佛濃縮了無數個日夜的耐心與等待。
他吃了一口白米飯。米粒軟硬适中,帶着淡淡的米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泥土的芬芳。
他每吃一道菜,眼眶就更紅一分。但他始終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将這桌簡單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最後,他放下筷子,擡起頭,看着許輕舟。
他的眼眶還紅着,但眼神,卻異常清澈,帶着一種仿佛放下了什麽重擔般的釋然和滿足。
“許掌櫃。”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平穩,“謝謝你。”
他頓了頓,仿佛在整理語言,然後,緩緩說道:“我母親,在我十八歲那年冬天去世的。她走之前那個傍晚,給我做了一頓飯。就是這些菜。白切雞,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鍋白米飯。那時候家裏窮,這些菜,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她看着我吃完,笑着說,‘以後,要自己照顧好自己’。”
他低下頭,看着面前空空的碗碟,聲音更輕了:“後來,我吃過很多山珍海味,但沒有一頓,能比得上那頓飯。我以為,這輩子,再也嘗不到那個味道了。”
他擡起頭,看着許輕舟,眼神裏帶着一種由衷的、深深的感激:“謝謝你,讓我又‘回家’吃了一頓飯。”
他站起身,從随身攜帶的帆布袋裏,拿出那把用舊報紙仔細包裹着的舊鍋鏟,輕輕放在桌上,推向許輕舟。
“這把鍋鏟,你拿回去吧。它應該待在能做出這種飯菜的竈臺上。”
許輕舟看着那把被舊報紙包裹着的鍋鏟,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雙手,鄭重地接了過來。
鍋鏟入手,微沉。隔着舊報紙,他仿佛都能感覺到,那上面傳來的、屬于竈臺婆婆的、微弱而溫暖的“氣息”。
“多謝孫老師成全。”他低聲說。
孫先生擺了擺手,沒有再說什麽。他對着許輕舟微微點了點頭,又對着那口還殘留着餘溫的大鐵鍋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慢慢地走出了“子時煙火”。
他的背影,依舊清瘦,卻仿佛比來時,輕松了許多。
店裏,只剩下許輕舟,和他手中那把失而複得的舊鍋鏟。
竈膛裏的餘燼,還在散發着微弱的紅光。
那口大鐵鍋,靜靜地立在竈臺上。
許輕舟握着那把舊鍋鏟,感受着那上面傳來的、仿佛跨越了漫長時光的、屬于“家”的溫度。
他走到竈臺前,将這把舊鍋鏟,輕輕地、鄭重地,放進了那口大鐵鍋裏。
鐵鏟與鐵鍋碰撞,發出一聲清脆而悠長的回響。
在那一瞬間,他仿佛聽到了,竈臺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嘆息般的、滿足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