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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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沒有再繼續搶奪,而是乾脆地把手抽了回來。
“你怎麽知道?”伊裏斯盯着雷歐那布帶後面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怎麽知道我戴不上它?”
——
雷歐并沒有說錯。
嚴格來說,伊裏斯還算不上這頂冠冕的“失主”,否則也不會将堂堂一個神器放在營地裏。
自從結束了光明遺跡的探索後,伊裏斯就已經發現了這點——除了光明神親手為他戴上的那次,在這之後,伊裏斯根本就沒辦法再戴上它。
最多只能呆在頭頂上一秒,很快就被無形的力量所彈下來。就這麽反複戴上,掉下,再戴上。
······做不到。
一頂冠冕要是連戴都戴不久,又何談使用呢?
相比起來,厄難的箱匣竟是如此的友善,仿佛早就把權柄備好在了其中,哪怕拿着它的只是個三歲的幼童,也能将那個神器發揮出巨大的威力。
但光明的神器卻好像有着自己獨一份的限制,沒有滿足條件的人就算拿到,也絕對無法使用于它。
就連在道具描述上也隐晦地說明了這一點:
【道具名稱:秩序冠冕】
【道具描述:這是光明神不曾離身的冠冕,是象征着守序與規則的載物。
在光明的允許下,你或許能擁有佩戴它的權利。】
“或許”能擁有佩戴它的權利,
那麽什麽情況下才是“或許”呢?
伊裏斯嘗試過幾次後,就把它暫時交給了曙光來保管。
這類神器無法正常收進背包,随身攜帶又太過惹眼。再加上伊裏斯此行本就是打算前往交界線甚至是敵方的陣營,所以根本沒打算将冠冕帶出門來。
卻沒曾想,他不帶有的是人帶。
這不,前腳伊裏斯才離開了營地,後腳雷歐就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硬是在以隐匿和速度著稱的曙光身旁,将這個神器給偷了出來。
甚至他還格外清楚伊裏斯無法使用它這回事,就好像······雷歐有其他的途徑,知道些許多其他的事一樣。
結合雷歐曾經的出身,伊裏斯很快就有了猜測的方向——
“是預言?”
那個海妖種族中最神奇的天賦,也是它們充滿悲劇色彩的所有故事的起點與終點,
作為貝利分割出來的那一半靈魂,雷歐獲得了對方的能力也是說得通的。
更何況,海妖本就是光明神曾經眷顧過的種族,對于這位神明的秉性說不定會比他更為了解。
雷歐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在這一刻,他表現得像是一只貨真價實的海妖,眼神因為渺遠的未來而變得恍惚、神秘、充滿了估量與逐漸沉澱下來的篤定。
可最後說出口的,卻是絕對出于雷歐本人的話語:
“伊裏斯,你是想要拯救這個世界的對吧?”
這是當然的。
甚至都不用伊裏斯回答,雷歐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所有圍繞在伊裏斯身邊的夥伴、他的同盟、弟子、追随者和崇拜者們,都毫不懷疑地相信着這點。
就連雷歐都從曾經的質疑,變成了現在的篤定。
人總是非常可恥的生物,別管曾經遭遇過怎樣的苦難,怎樣将這個世界恨之入骨恨不能毀之後快,可是在得到一點點的甜頭時,總是又沒所謂地産生些不切實際的希望,仿佛只要能繼續維持下去,就一定能獲得幸福似的。
在雷歐看來,伊裏斯就是這樣的人。甚至······他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偶爾也會産生這樣軟弱的想法。
哪怕是為了能保留着【現在】,伊裏斯也會竭盡全力地去保護這個世界。
雷歐曾嘲弄的那些蠢貨也是一樣。
娜塔莉,勞倫,大神官奧古斯汀,孤僻的人魚,傲慢的巨龍······明明作為強者他們可以比任何人都好端端地活到最後一刻,但為了保留已經十分幸運的那些“現在”,他們甘願為此付出所有。
這個瘋子嘲笑了許久,思考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用自己的方法來幫上一把。
“既然如此,那就別再去管那些令人作嘔的神明了!”雷歐把冠冕往地上用力一抛。
金燦燦的王冠被丢棄在濕潤的泥土裏,飛撿起來的泥漿糊住了亮閃閃的寶石,把它變得肮髒又狼狽。
始作俑者卻根本連看都沒看這珍貴的神器一眼,也同樣沒看旁邊那位被cue到的神明,而是滿心滿眼、全神貫注地看着自己的摯友——
“你就從來沒有意識到嗎?”
“我不相信你從來沒有意識到過!”
“我最聰慧,最敏銳,早就洞悉了這個世界苦難與不幸真相的摯友啊,”
“明明你心裏比誰都清楚不是嗎?”
“為什麽世界上會區分了黑魔法與白魔法?為什麽有的種族天賦異禀,有的卻平平無奇?為什麽壽命與壽命的價值不同,為什麽矛盾與幸福共存,悲哀永遠都被銘記在歷史的卷軸裏?”
“因為這個世界上有神明啊!!”
依舊是熟悉的詠嘆調,依舊是誇張的手舞足蹈。
可是這一次,他的觀衆卻比平時都更加安靜,也更加認真地觀看着這場表演。
“光明與黑暗,生命和死亡!厄難與豐饒,祂!”雷歐猛地伸手指向了豐饒女神所在的地方,接着又指向了那被丢在泥水裏的王冠:“和祂們!”
他的聲音突然輕的不像話——
“這個世界本就是錯的,伊裏斯。”
“而你現在卻要循着這些錯誤的存在所指引的道路,去拯救那個錯誤的世界?”
“又或者說,你想要複活祂們?”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所有的神明?”
雷歐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伊裏斯能感到,站在他旁邊的豐饒已經完全僵住了。祂似乎覺得自己不應該再繼續待在了這裏,于是化作一抹流光,重新回到了屬于豐饒女神的那枚徽章裏去。
現在呆在這裏的,就只剩下了伊裏斯和雷歐兩個人。
沉默,是恒久的沉默。
雖然一個被稱作瘋子,一個被稱作光輝的啓示者,但毫無疑問,這是兩位或許是同樣聰明、同樣敏銳的家夥。
就像雷歐曾感慨過的一樣,他們簡直相像到如同真正的半身。
伊裏斯怎麽能不清楚呢?
可即便是他也會有逃避的時候,直到那些逃避着的東西被自己的“摯友”赤果果地點破出來——
這個世界上的許多矛盾,就是因為神明的存在而起。
祂們并不是人類,也不是獸人,不是海妖,祂們與這個世界共生,不屬于任何一種生命,擁有着界限分明、強大又清晰的權柄。
可也正是因為這些權柄,才使得各種本能被時間所自洽的矛盾變得尖銳。
黑與白被強行分割,被眷顧的種族滋生了傲慢和妄念,不被重視的種族為了提升自我,向不該有的存在獻祭和祈禱。
看不見的溝壑在無形中誕生,他還記得那場被譽為矛盾起始點的玫瑰戰争——
但假如沒有深淵的出現,沒有那道似乎打算毀滅世界的“意識”,這個世界就會和平而幸福嗎?
不會的。
伊裏斯清楚地知道這點。
哪怕是只以自身為例,他的前半生中并沒有深淵的參與,可依舊能被稱之為不幸。
從這個角度上說,雷歐是正确的。
世界希望的是和平,是救贖,是戰争過後的永久安寧,可哪怕是消滅了深淵——那神明呢?
只要神明依舊存在,這種矛盾說不定就會重新上演。到時候可能會是深淵卷土重來,又或者改個名字,叫做淺淵、暗夜之主什麽奇怪的稱呼。
到時候又該怎麽辦呢?
會出現第二個伊裏斯嗎,連伊裏斯自己都不能保證複刻的經歷,千百次的命運交疊才出現過那麽一次的奇跡,真的能迎來第二次的上演?
······
······
“我知道。”
過了很久後,伊裏斯睜開了眼睛,那雙鎏金色的眼睛裏裝着的,是比任何時候都要更加冷靜的清明。
他沒有再去看雷歐,而是一步步地走過去,彎腰将那頂丢在地面上的冠冕撿起。
冠冕上仍然沾着泥水,寶石被髒兮兮的污漬掩蓋,絲毫看不出它原本的色澤。
拾起它的少年卻毫不嫌棄,就那麽撿起了它,任由上面的髒污沾染到自己的手指上,把白皙如玉的指尖也染上灰塵。
雷歐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的這位摯友。
他像是有點費解,又像是在等着對方進行更多的說明。
“我知道,雷歐。”伊裏斯又說了一遍。
“但是,那又如何呢?”
“這個未來對于我,對于你,對于那些神明,一個,兩個,三個,每一個——或許都不算友好。”
“祂們可能會後悔,可能會背叛,可能會生出各種各樣的意外,會有不幸,幸運,得到和犧牲。”
“但我們終究還是要拯救這個世界,因為我們別無選擇。”
伊裏斯沒有擦拭那頂冠冕,而是當着雷歐的面,将它往自己的頭頂上戴去——
這個動作毫無阻礙,輕松地就像随便戴上一頂生日帽。
這次的伊裏斯沒有遇到任何的意外,冠冕也安靜地呆在他的頭上,絲毫沒有脫落的打算。
他戴上去了。
雷歐忽然就笑了,他笑得開懷,第一次發出暢快的,完全是“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聲,簡直快要前仰後合。
“我也知道了,伊裏斯。”
雷歐一把扯下了遮擋着眼睛的布條,那雙被海妖替換而來的、火紅的眼睛在陽光下簡直如火焰般灼熱。
而他就這麽灼熱地看着伊裏斯,
“我不懂那些,我也不想去考慮。但或許我是願意的——你可是我的摯友啊。”
“我會幫你的——祝我們都将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