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合唱 他們不在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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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他剛才在裏面呆了那麽長時間不見一個服務生,怎麽他一走,這些人就回去了?好像專門為了讓他吃這頓自助辣雞翅而故意躲開了似的。
聳聳肩,他又打了個飽嗝,大踏步折返工地。
換上工服便要開始乾活,下午搬磚時,窦強莫名覺得自己好像越來越有勁兒。到晚上下工時,他發現自己的工服居然有些緊了,脫下工服回家。
睡了一覺起來,窦強再也穿不上昨天的工服,他好像一夜之間就壯了許多許多。到了工地,隊長只好給他找了件最大號衣服,看他換上的時候,隊長忍不住拍了拍他手臂,驚訝地贊嘆:
“哇,大強,你這肌肉我還只在電視上的健美先生身上見過呢。”
窦強穿好衣服,也捏了捏自己的肌肉,忍不住贊嘆:乾工地就是累啊,累得一身一身的肌肉。
…
…
高錦和王霞是大學同學,他們大學時确定關系一個月便在校外租了個小屋。兩個在外省同讀一所大學一個專業的山西人,他們真是最合拍的夥伴。
王霞擅長各式拌面,碗碗都有致死量老陳醋,酸得沖天靈蓋,兩個人常常在小小租屋裏圍着不足一米高的茶桌對坐了吃面條,吃得滿頭大汗,酣暢淋漓。
高錦擅長各式醋溜小炒,川菜裏的魚香肉絲可以酸過頭,東北的溜肉段可以酸過頭,河南的熬菜酸過頭,蒸個海鮮蘸醋蘸到恨不得一口海鮮一口醋。
他們在酸中建立了堅定的革命友誼,大學畢業後高錦先到江海市打先鋒,安頓好後王霞卷着鋪蓋也跟了過來。兩個人就這樣在江海安了家,從小小的租屋搬到大一點的租屋,從隔壁打呼嚕都能聽到的陰暗住處,到每天早上都有一片陽光照在床上的朝南房,他們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
王霞不化妝不買新衣服努力攢錢,高錦不抽煙不喝酒不玩花錢的游戲,賺的錢都給王霞。兩個人在生活中并肩拼搏,一分一毫地攢出了浦東川沙一套房子首付。
交房的這天陽光明媚,初夏的風都是甜的。
他們決定奢侈一次,不買菜回家做了,要出去下館子。
在王霞打工的大廈邊有條漂亮的步行街,他們手牽着手穿街過巷,尋找一家足以匹配他們喜悅的店。
直到一首朗朗上口的廣告歌曲魔音一般鑽入他們耳朵:
“春天在哪裏呀,
“春天在哪裏~
“春……
“還有那最新上架的辣雞翅~
“辣雞翅雞翅辣雞翅辣雞翅辣雞翅……”
“吃這家吧?”王霞看向窗明幾淨的快餐店,“我想吃炸雞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這些垃圾食品,要買房買車,要為将來的生活奠定好基礎的兩個人哪怕薪水都不低,卻仍在這座繁華城市裏過着過分節儉的生活。
“好,今天想吃什麽就吃什麽,點個過瘾。”高錦不很擅言辭,也不太懂浪漫,只一門心思朝她看,認真聽她說話,奔着跟她過好日子去努力。
王霞嘿嘿憨笑兩聲,拽着他的手便踩上快餐店的臺階。
拉開門走進去,撲面便是炸物的香氣,兩個人當即胃口大開。
點了炸雞可樂、漢堡和各種小吃後,他們坐下等餐。高錦悄悄點了一杯王霞喜歡喝,但常常不舍得喝的一杯就要19塊錢的奶茶,有些期待她喝到時開心的樣子。
王霞湊到丈夫耳邊,小聲說:“我帶了醋。”
高錦默契地嘎嘎笑,吃炸雞也要蘸醋,這是兩個山西人的堅持。
兩個人聊着天,店裏的音響不停循環播放“春天在哪裏”的廣告歌,一遍又一遍。
高錦漸漸開始覺得不耐煩,“好吵啊。”
“是啊,而且一遍遍地重複,莫名讓人有些心煩氣躁。”王霞也應和道。
“雖然能讓人記住這什麽辣雞翅,但逆反心理來了,真不想買。”
“好像聲音越來越大了。”
“好吵。”
兩個人似乎越來越無法忽略店裏的廣告歌曲,漸漸不再聊天,一句接一句地吐槽。
高錦甚至生出一點想要跳起來沖到櫃臺後,搶到那個音響狠狠砸爛的沖動。真煩,真的好煩。
怎麽雞翅還沒炸好?這也太慢了吧?把人騙進來聽它的廣告歌曲嗎?奸商!太惡心了這店家!要是可以砸了這家店就好了……
高錦不知不覺地越來越煩躁,在他注意力集中于背景音許久,終于回神看向王霞時,他發現妻子居然在伴着背景音哼唱“春天在哪裏”。
“你怎麽也唱上了?”高錦心底莫名湧上一絲不安情緒,伸手搭在王霞手背上,輕輕搓了搓。往常這時候,她總會擡眼看他,然後朝他笑上一笑。可此刻王霞卻像陷進這首歌中,對外界刺激失去了反應一般。
高錦又探頭輕輕喊了她一聲,她仍未給與任何反應。
“春天在哪裏呀,春天……”
“春天在哪裏……”
“春天……”
四周慢慢有了其他人一起輕哼這首歌,大家有的唱得快,有的唱得慢,像是刻意拉出多重奏的效果一般,那些唱得慢的聲音又似是回音。無窮無盡的回音。
高錦胸腔裏忽然湧上一股憤怒情緒,胸膛起伏速度越來越快,他煩悶得想要大吼,想将桌上的所有東西都摔向地面,全部摔碎,全部!
“春天在哪裏……”歌聲依舊,越來越多人跟着一起哼唱,聲音越來越大。
高錦胸膛起伏變得劇烈,搭在桌上的雙手攥成拳,憤怒好像越來越壓抑不住。
他想要向坐在對面一臉呆滞、只知道唱歌的王霞怒吼“不要唱了!”“住口”,咬着牙關,勉力忍住這沖動。
他的情緒沒有吓到怔怔唱歌的妻子,反而吓到了他自己。他們在一起那麽久,他從沒向她大聲吼過,甚至只要是有她在場的時候,都會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他知道她小時候常被父親打,知道這樣一個從有記憶起便活在恐懼中的孩子對暴力和憤怒情緒的敏感,他已經小心翼翼呵護了她那麽多年,絕不會做前功盡棄的事。
不可以,他不想看到她害怕的表情,不想她因為他而變得脆弱和痛苦。
壓抑讓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忽然有人站起身,啊一聲大叫,猛地掀翻了桌子。杯盤食物掉了一地,噼噼啪啪的聲音裏,更多人憤怒地起身,摔盤子,踹椅子,通過各種方式發洩情緒。
一位母親歇斯底裏地尖叫,一巴掌将孩子甩在了地上。
“春天在哪裏呀,春天在……”孩子被打倒,卻仿佛全無痛感,也不知恐懼般,歪坐在地上,仍仰頭唱着歌。
“停下!不要唱了!快停下!啊啊啊啊——”一名中年禿頂男人捂住耳朵,雙眼泛紅地嘶吼,仿佛已經被店裏震天響的廣告音樂和四周跟着合唱的人折磨得發狂。
開始有人互相推搡,一個高個子男人一拳砸在一位唱歌的女性頭上,口中怒吼着“住口!閉嘴啊!”
那女人卻猶自在高唱:
“春天在那——”
他們不在乎疼,不害怕暴力,只知道唱歌。
所有人好像都變得癫狂了,即便還有眼中清明的,情緒也激烈得不正常。恐懼、憤怒、煩躁都被放大,餐堂裏凝聚了太多強烈的負面情緒。所有生命都在以拳腳、以啃咬,放肆地宣洩着,至死不休。
而打人的人也不知不覺間在喉口哼唱:
“還有那最新上架的辣雞翅~
“辣雞翅雞翅辣雞翅辣雞翅辣雞翅……”
高錦因為壓抑情緒而渾身顫抖,他就要消耗掉全部力氣了,他快要壓制不住自己的憤怒和仇恨了,他想殺人,想對那些唱歌的人撕咬啃食。
眼睛裏漸漸布滿血絲,王霞已站上椅子,筆挺地站着,梗着脖子昂着頭,用他從未聽過的高亢聲音唱:
“春天在哪裏,春天在哪裏……”
一個人忽然沖過來撞向王霞,高錦啊啊大叫着撲過去。将那人撞開後,他轉身将妻子抱下來,她不在乎是否有人在撞她,拍打她的背,不在乎摯愛的丈夫正抱着她,替她承受其他人瘋狂的憤怒,她只是唱歌。
高錦抱着她鑽進桌下,手用力捂着她的嘴,不讓她的聲音發出來,竟仍感覺到她在他掌心下唱歌時蠕動的雙唇。
“不要唱了,不要唱了啊啊啊啊——”強烈的忍耐令他淚流滿面。
心裏忽然湧上握着她的頭狠狠砸向地面的想法時,他吓得啊啊大叫。會傷害她的可能性令他的恐懼飙升到自己幾乎無法承受的高度,渾身劇顫。
眼前的畫面變得斑駁,高錦隐約意識到自己的意志在消亡。下一刻,他可能就會成為那個傷害王霞的人,他可能會殺掉她。
“不,不不不不不——”他失控地嚎叫,絕望得像一頭待宰的牛。
耳邊盡是逐漸變調的廣告歌曲,和似人非人的怒音:
“不要唱了,都t閉嘴啊——”
“殺了你,殺了你!”
一些人跟着唱歌,另一些人極力阻止。
阻止唱歌的人逐漸發狂,搬起椅子狠狠砸向唱歌人的頭,臉上露出兇狠表情,面部也變得扭曲,仿佛成了無感情的怪物,出手便要置人于死地。
唱歌的人明明看到了砸過來的椅子,表現得卻像沒看見一樣,無動于衷地唱歌,挨打被殺仍一臉的歡快愉悅。
他們在狂歡,不計後果地唱。
他們在暴怒,只是聽到歌聲便要喊打喊殺。
都瘋了。
發狂的在殺唱歌的。
最肆無忌憚的享樂和暴躁的惡意發酵到極致,在小小鬥室內,你死我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