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藏詭,潛入局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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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辭把一份簡版的案例材料遞過去——不是她給阿誠講的那段模糊經歷,而是一份經過唐薇脫敏處理的真實案例。
周念接過來,靠在椅背上,從第一個字開始仔細讀。
她讀得很慢,但不是因為看不懂。恰恰相反,她讀得太快了——目光在每行文字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秒,但翻頁之後能立刻複述出上一頁的關鍵內容。這種閱讀速度意味着她對這些內容非常熟悉,幾乎不需要理解的過程,只需要确認。
十分鐘後,周念放下材料,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畫框架。
受害者經歷可以分成三個階段。周念一邊畫一邊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做學術報告,第一階段是破冰期,施害者通過大量的正向反饋建立信任基礎,目标的主要心理特征是安全感和滿足感,通常持續兩到三周。
她畫了第一條線,寫了破冰期(2-3周)。
第二階段是錨定期,施害者開始有策略地制造情緒波動——間歇性強化。目标會出現認知失調,表現為反複自我懷疑、頻繁檢查手機、對施害者的态度異常敏感。這個階段是PUA最核心的部分,通常持續六到八周。
六到八周。
沈星辭的瞳孔縮了一下。
上次媽寶案,周念脫口而出情感操控的有效周期是六到八周,然後自己愣住,趕緊用普通話術覆蓋。
這次她又說了。
不是一次。是兩次。
第三階段是收割期。周念說到這個詞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極輕微的上揚——不是微笑,是一種沈星辭很難形容的東西。像是一個棋手走到第三步時确認了布局正确的滿足感。
目标已經完全依賴施害者,自主判斷力基本喪失。施害者開始提出各種不合理的要求——財務支持、社交隔離、身體控制,目标都會照做,因為她的自我認知已經被重構了。
周念寫完第三條線,放下筆,把整張框架圖推到沈星辭面前。
沈星辭低頭看着那張圖。分析本身沒有問題,邏輯清晰,專業到位。但周念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态跟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周念在工作室的樣子是安靜的、被動的,像一塊溫吞的水。但今天她畫框架圖的時候,眼神是亮的——不是憤怒的亮,也不是同情的亮。是一種投入的亮。像一個建築師在欣賞一棟大樓的結構受力,像一把手術刀在欣賞一條完美的切口。
她在欣賞這套機制的精密。
沈星辭把這種感覺準确地定義了:興奮。
周念不應該對PUA教材感到興奮。
她沒有說任何話,也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但她的右手悄悄滑進了衛衣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個随身攜帶的小本子。她會在事後記錄所有細節。現在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用渣值之眼看周念。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假裝喝了一口,然後自然地擡起頭,目光正好與周念對上。
渣值之眼啓動。
數字出現在周念的頭頂,像一團淡青色的光霧,懸浮在她的發旋上方——25。
沈星辭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緊了一下。
15。18。22。
現在是25。
每一次,都在往上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一個她不願意去想的數字。
但她沒有讓這個數字出現在臉上。她把水杯放下,沖周念笑了笑:分析得很專業,謝了。
周念站起來收拾東西,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過頭:對了,你下周要去的那個讀書會,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跟你一起去。
沈星辭看着她。
你不是很不喜歡那種場合嗎?
最近論文寫完了,正好想了解一下實際案例。周念笑了一下,笑得很标準——嘴角上揚的角度、眼睛微眯的弧度、連頭微微歪斜的角度都恰到好處,而且我去了也可以幫你做現場分析,比你自己一個人去效率高。
她想進組織。
沈星辭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快得像一道閃電,還沒來得及抓住就已經消失了。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給了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周念是心理學專業的,對實際案例有興趣很正常。
但她知道那個數字不會騙她。25。
再說吧。她說。
周念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門關上之後,沈星辭立刻從口袋裏掏出小本子,把剛才看到的所有細節寫了下來——周念分析時的專注程度、嘴角的上揚、六到八周的重複出現、銀色手鏈的觸碰、申請一起去讀書會的主動。最後,她在這一頁的末尾寫下:
周念渣值:25。上次22。趨勢:持續上升。
她盯着這行字看了五秒鐘,然後拿出手機,給唐薇撥了電話。
什麽事?唐薇接得很快。
周念那邊有情況。沈星辭把剛才的觀察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沒有遺漏任何細節,包括那個數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25……唐薇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我之前沒有直接問過你這個問題,現在我想問——你對周念的總體判斷是什麽?
沈星辭想了一會兒:我不确定。她幫我們做了很多有價值的工作,分析能力是實打實的。但她對PUA教材的态度不像一個旁觀者,更像一個……研究者。而且她熟悉程度太高了,高到讓我覺得不正常。
研究者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壞事。唐薇說,關鍵看她在研究什麽——是為了拆解它,還是為了改進它。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沈星辭的太陽xue上。
為了拆解它,還是為了改進它。
她沒有回答。
唐薇說:你現在不需要下結論。繼續觀察,繼續記錄。但有一件事——如果周念真的要去那個讀書會,不要讓她直接接觸組織的核心成員。把她放在外圍,當你的觀察者,而不是參與者。
明白。
挂了電話之後,沈星辭回到桌前,把周念畫的那張框架圖收到了文件夾裏。
然後她打開手機,給顧行之發了一條消息:上次那個異常IP查到了嗎?
顧行之回得比上次慢。隔了将近十分鐘。
查到了。代理鏈經過三層跳轉,最終出口在青州市城西一個商務寫字樓的獨立光纖。物業登記的公司叫錦程文化傳播有限公司,2022年注冊,法人代表叫方志遠。
方志遠。
沈星辭打開筆記本電腦,在浏覽器裏輸入方志遠的名字,加上錦程文化一起搜索。第一條結果就是天眼查的企業信息頁面——法定代表人方志遠,注冊資本五十萬,經營範圍是文化藝術交流活動策劃、企業管理咨詢。股東只有一個人:方志遠。沒有其他關聯企業。
她又搜了方遠征。方遠征這個名字的信息很少,社交媒體上幾乎查無此人,但有一條法院公告的記錄——方遠征,涉嫌詐騙罪,取保候審。
兩個名字,一個人在明面注冊公司做文化傳播,另一個人因詐騙被取保候審。
她把兩條信息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會兒,然後打開天眼查,查了方志遠的戶籍信息——青州市雲安區,出生年月1985年3月。
再查方遠征。公開信息裏沒有出生年月,但有一條三年前的新聞報道提到過他——青州市某婚戀平臺創始人方遠征,配了一張模糊的活動照片,照片上的人戴着墨鏡,看不清臉。
沈星辭對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方志遠vs方遠征。同姓,同市,一個開文化公司,一個搞婚戀平臺。待查:是否為同一人?是否有親屬關系?公司注冊地址與紳士俱樂部活動地點是否重合?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工作室裏安靜極了,只有冰箱嗡嗡運轉的聲響。
方志遠的公司注冊在城西。讀書會在城西。阿誠提到朋友的工作室也在城西。三個地點都在同一個區域,方圓不超過兩公裏。
這不是巧合。
周念的25分不是錯覺。
方志遠和方遠征的關聯不是巧合。
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但還差最後一塊拼圖——她需要确認方志遠和方遠征到底什麽關系。這個答案不在網上,也不在讀書會裏。它在那個小範圍讨論的四人房間裏。
下周三。
沈星辭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但她沒在意。她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口袋,起身關燈。
走出工作室的時候,走廊裏的聲控燈沒亮——她走得太輕了。她跺了一下腳,燈才閃閃爍爍地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白色的牆壁上。
她站在走廊裏停了兩秒鐘,回頭看了一眼工作室緊閉的房門。
門後面是教材、筆記、框架圖、IP追蹤記錄、周念渣值的變化曲線、以及一張還沒拼完的拼圖。
她轉過頭,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裏打了一行字:
下周三,帶上錄音筆。如果可能的話,帶上周念。
看看她到了那個房間裏,會是什麽反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