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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錯了
沈星辭收到求助消息的時候,正窩在工作室的沙發上啃蘋果。
蘋果是顧行之昨天買的,放在冰箱裏忘了拿,今天早上她翻出來發現有點蔫了,削了皮還能吃。她咬了一口,酸得皺了皺鼻子。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星辭老師,你好。我叫蘇暖。我是通過朋友介紹找到你的。我最近……狀态不太好,想找你聊聊。可以嗎?
沈星辭看了兩遍。措辭很小心,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連标點符號都規規矩矩。這種人在發求助消息的時候還想着不給對方添麻煩——要麽是真的很有禮貌,要麽是真的已經被打壓到連求助都覺得是打擾。
她回了三個字:随時可以。
對面秒回:謝謝。真的謝謝。那明天下午三點可以嗎?在城南的那個星巴克?
沈星辭回了個好字。然後翻了翻這個號碼的朋友圈——什麽都沒有,頭像是一朵白色的小雛菊。
小雛菊。
她想起林曼花園裏的白玉蘭。
蘋果啃完了。她把果核扔進垃圾桶,翻到跟顧行之的對話框發了條消息:明天下午有個新案子。城南星巴克。
顧行之回了一個嗯字。簡潔得像摩斯密碼。
她又發了一條:你是只會發嗯嗎?
顧行之過了五秒鐘才回:你上次說讓我少管閑事。
沈星辭笑了一下。這人記仇,而且是精準打擊式記仇——她說的是讓他別問她具體什麽案子,他直接把整條消息都省了。
她放下手機,打開筆記本翻了一頁。第三卷結束了。林曼的底牌翻開了一半,周念的渣值在漲,秦墨還躲在遠景資本的影子裏。這些線暫時擱着,像一鍋還沒到火候的湯,急不得。
但新的活已經來了。
——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沈星辭到了城南星巴克。
她在靠窗的位子坐下,面前擺了一杯剛點的美式。這家星巴克比市中心那家舊,空調不太給力,牆上貼着褪了色的促銷海報。但人少,安靜,适合談話。沈星辭每次約客戶都選這種地方——太高檔的地方讓人緊張,太嘈雜的地方聽不清話。
三點整,門口進來一個女孩。
二十四五歲的樣子,穿着一件灰藍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發紮了一個低馬尾,劉海有點長,遮住了半邊眉毛。素顏,但嘴唇乾裂了,像是很久沒喝水。
她進來之後先站在門口看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桌。不是在找人,是在确認環境。像一只剛從殼裏探出頭的小動物,要先把四周看清楚才敢邁步。
沈星辭朝她招了招手。
女孩快步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動作很輕,像怕弄出聲響。坐下之後,她先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着頭。
蘇暖?
嗯。你是沈老師?
叫我星辭就行。沈星辭把美式往旁邊推了推,喝什麽?我去幫你點。
不用不用。蘇暖連忙擺手,我自己帶了水。
她從包裏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保溫杯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個柴犬的圖案。
沈星辭沒再勸。她注意到蘇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沒有塗指甲油,右手食指的邊緣有一道很細的傷口,已經結痂了。不是做家務弄的,更像是用指甲摳什麽東西留下的。
你說狀态不太好。沈星辭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天氣,具體是什麽情況?
蘇暖沒馬上開口。她低頭看着保溫杯,拇指在杯蓋上慢慢轉了兩圈。沈星辭等着。這種時候催不得——有些話需要時間才能從喉嚨裏爬出來。
我覺得我快瘋了。蘇暖的聲音很輕,像怕被旁邊的人聽到。
沈星辭沒有動。
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大概半年前吧。我跟男朋友吵架,他說了一句很難聽的話。我當時很生氣,跟他說你明明說過這句話,你憑什麽不承認。他看了我一眼——
蘇暖停了一下。
他說,你記錯了,我從來沒說過那種話。
然後呢?
然後我說不可能,我聽得清清楚楚。他就笑了。不是嘲笑,就是一種……怎麽說呢,那種你太天真了的笑。他說,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記憶力不太好,要不要去看看醫生?
沈星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插話。
我當時覺得他說的也對。也許我真的記錯了?畢竟人有時候會記混。我就說好吧,可能是我搞錯了。但後來這種事越來越多——
蘇暖掰着手指開始數。
我說他答應周五跟我吃飯,他說他從來沒說過周五,是周四。我說他說過要帶我去見他爸媽,他說那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別太當真。我說他上個月打了我一巴掌,他說根本沒有,你就是太敏感了。
沈星辭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打你?
蘇暖低下頭,聲音更小了。上個月我們吵架,他推了我一把,我撞到了桌角。臉上磕了一個包,淤青了一個星期。後來我去跟他說這件事,他說根本沒有,說我記錯了,說我可能磕到的是自己走路不小心。
你不信?
我當時……蘇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當時真的很糾結。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記錯了。因為他說得那麽篤定,那麽理所當然。那種眼神——就是你看一個說謊的小孩一樣,很平靜,很無奈,好像在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确實搞錯了。
她頓了頓。
後來我偷偷去翻了我們之前的聊天記錄。那天他說要帶我見他爸媽——記錄還在,白紙黑字。我截了圖給他看。
他怎麽說?
他看了兩秒鐘,然後說,你看的東西多了,容易對號入座。我們當時是在聊別的,你理解偏差了。
沈星辭把咖啡杯放下。
白紙黑字的證據擺在面前,對方不是否認,不是狡辯——而是重新解釋。把說過解釋成不是這個意思,把承諾解釋成随口一說,把事實重新定義成你的誤解。
她見過很多種渣男。騙錢的、出軌的、家暴的、PUA的。但眼前這個——她突然覺得有點不一樣。
那些渣男是我不在乎你的感受。而蘇暖說的這種——是我要讓你連自己的感受都分不清。
你男朋友叫什麽?做什麽的?
他叫程遠舟。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産品經理。蘇暖說完,像怕沈星辭不信似的,從包裏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沈星辭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個男人的自拍,穿着灰色衛衣,對着鏡頭笑得很溫和。五官端正,不算特別帥,但有一種讓人想靠近的親切感——笑起來眼睛會彎,嘴角有一個不太明顯的梨渦。
渣值之眼自動激活了。
74分。
不算最高,但也絕對不是什麽好人。沈星辭眨了眨眼,确認讀數穩定。
74分的渣男,長着一張72分的臉。這種搭配——她見過。有些人的渣值和外表差距越大,就越危險。因為信任成本更低——你不會防備一個看起來很溫柔的人。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兩年。
兩年裏他一直這樣?
不是。蘇暖搖了搖頭,剛開始的時候……他很好。真的很好。會記得我喜歡什麽口味的東西,會在我加班的時候送夜宵,會在我跟同事鬧矛盾的時候幫我分析。我閨蜜都說他特別細心,特別體貼。
那什麽時候開始變的?
蘇暖想了很久。她低下頭盯着保溫杯上的柴犬圖案,拇指一下一下地摸着杯蓋。
大概……半年前。我換了一份新工作,壓力很大,經常加班到半夜。有一次我回家特別累,跟他抱怨說領導針對我。他沒安慰我,而是說了一句——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不是領導針對我,是你自己的問題?
沈星辭聽着。
我當時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然後就真的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我确實做得不夠好?是不是我的溝通方式有問題?我想了很多,甚至寫了日記,每天記錄自己哪裏做得不對。
她擡起頭,眼眶已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