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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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沈星辭把包扔在沙發上,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喝了一整杯才覺得渴意退下去了一點。
九十九分。
她閉了一下眼睛。那串數字又浮了上來,紅紅的,像烙印似的。
她給顧行之發了條消息——秦墨,渣值99。心理學博士。以前做過金融。林曼認識他。
發完之後她又想了想,補了一條——他注意到我在觀察他了。
這次顧行之間隔了不到三十秒就回了。
在哪注意到的?
瀾庭會館。我跟他對視了一瞬間。
什麽程度的注意?
沈星辭想了想,打字——他說我瞳孔收縮了一下。然後我低頭假裝看茶杯。他說我看到了什麽。
手機那頭沉默了大概十秒。
小心這個人。明天我去查他的背景。
沈星辭沒有回,直接把手機扣在茶幾上。
客廳裏很安靜。冰箱嗡嗡地響,空調吹着冷風,窗簾被吹得微微晃動。她一個人站在窗邊,看着樓下馬路上偶爾駛過的出租車,腦子裏全是秦墨說話的樣子。
他的聲音,他的眼神,他講理論時那種游刃有餘的松弛感。
說實話——他講得确實好。
那些情感操控的模型:煤氣燈效應、價值錨定、間歇性強化、隔離策略……每一個她都見過,每一個她都能在具體案子裏找到對應。但她從來沒聽過有人把這套東西系統地整理出來——像教科書一樣,邏輯清晰,案例精準,解釋到位。
秦墨講的那套東西如果出成書,大概率會暢銷。
因為所有被渣男傷害過的女人都想看。她們想知道為什麽我淪陷了,想知道他是怎麽操控我的,想知道我怎麽才能識別。
秦墨給她們答案了。
但沈星辭覺得哪裏不對。
她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第二天上午十點,沈星辭的手機響了。
林曼打來的。
星辭,昨天活動效果不錯,秦墨收到好幾個咨詢預約。他想在下周搞一個小型沙龍,專門講情感操控學的應用與識別。你有沒有興趣來旁聽?
沙龍?
對。在瀾庭會館,大概二十個人。都是他篩選過的——有心理學背景的,或者有過被操控經歷的。他會現場做演示。
沈星辭的手指在手機邊緣劃了一下。
什麽演示?
具體的。他會讓現場志願者分享自己的經歷,然後當場分析對方的操控者用了哪些策略,心理機制是什麽。
沈星辭沉默了幾秒。
我去。
挂了電話之後,她給唐薇發了個消息——下午有沒有空?有件事想跟你聊。
唐薇回得很快——三點,老地方。
老地方是一家叫半糖的甜品店,開在慶雲路和丹桂巷的交叉口。店面不大,但勝在安靜,老板放的音樂永遠是爵士樂,甜品種類不多但每樣都做得紮實。
沈星辭到的時候唐薇已經坐在角落裏了。
唐薇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頭發紮得一絲不茍,面前擺着一杯美式和一臺筆記本電腦。她在看什麽法律文件,眉頭微微皺着。
什麽事?看你消息挺急的。唐薇擡頭看了她一眼。
沈星辭在她對面坐下,叫了一杯熱可可。
昨天在瀾庭會館見了一個人。
誰?
林曼介紹的心理學家。秦墨。
唐薇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秦墨?
你認識?
不認識。但這個名字我在學術數據庫裏搜到過。他發表過不少情感心理學的論文——發表在還挺權威的期刊上。我之前幫一個客戶查資料的時候無意間看到的。
沈星辭心裏咯噔了一下。
她在學術數據庫裏有記錄。這說明秦墨的理論不只是嘴上說說——是經過同行評審的。
他的論文你看了嗎?
只看了摘要。唐薇推了推眼鏡,我記得有一篇是關于親密關系中隐性操控行為的心理機制的。摘要寫得不錯——學術規範、邏輯清晰、案例數據也有。
沈星辭端起熱可可喝了一口,杯子還沒暖到手指。
我昨天見到他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我的渣值之眼給他打出了九十九分。
唐薇的表情沒有變化。她是幾個人裏唯一一個不會因為渣值之眼這個概念大驚小怪的人。
九十九。
嗯。
你确定讀數準确?
近距離,光線好,眼神接觸清晰。讀數穩定沒有波動。
唐薇靠回椅背,雙手交叉在胸前。
那這個人要麽是真的極度危險,要麽是你的渣值之眼第一次遇到無法準确定義的類型。
沈星辭愣了一下。第二種可能?
你想啊。你的渣值之眼看的是渣的程度。但如果一個人不是渣——而是純粹的惡呢?渣是對關系不負責任,惡是刻意操控人心。兩者可能有重疊,但本質不同。你的金手指能不能區分?
這個問題沈星辭從來沒想過。
她的渣值之眼只能看一個數字。數字高就是渣值高。她從來沒想過——高渣值背後可能還有不同的類型。
這個問題先放一放。沈星辭說,他下周有一個沙龍,要做現場演示。分析志願者的經歷,識別操控策略。我想去。
你想驗證他的理論?
我想知道他到底在乾什麽。
唐薇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去。但你注意兩點——第一,不要暴露你的金手指。第二,如果他現場演示的內容涉及對來訪者的心理分析,注意他是否具備正規心理咨詢資質。如果沒有——那他的沙龍就可能涉嫌非法執業。
我查過了。他有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證書。
唐薇挑了一下眉。那倒是做足了準備。
沈星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了句:他講的理論跟我處理過的案子高度吻合。煤氣燈效應、價值錨定、間歇性強化、隔離策略——每一個模型都能找到對應。
那說明他的理論有現實基礎。
對。但讓我不舒服的是——他不是在教人怎麽防。他是在教人怎麽理解操控者。
唐薇看了她一眼。這有區別嗎?
有。
沈星辭低下頭,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教人怎麽防,前提是你站在受害者這邊。教人怎麽理解操控者——你站在哪邊?
唐薇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她說:你說得對。這确實有區別。
……
周三下午。
瀾庭會館的二樓,一間比上次活動小一些的會議室。
這次只來了大概十五個人。沈星辭掃了一圈——有幾個看起來是學術圈的人,年紀偏大,穿得比較正式;有幾個年輕女孩,單獨來的,表情有點緊張;還有兩三個中年男女,應該是林曼圈子裏的。
秦墨站在房間前方,白板上已經寫好了幾個詞——隐性操控權力動态情感馴化。
他的穿着跟上次一樣: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休閑褲,沒有配飾。乾乾淨淨的一個人。但沈星辭知道——乾淨的外表
今天我們做一個實驗。秦墨開口了。聲音不急不躁,像在大學課堂上講話。
我需要一位志願者。願意分享一段被操控的經歷——匿名也行。然後我會當場分析對方用了哪些策略,你當時的心理狀态是什麽。
一個年輕女孩舉手了。
她大概二十二三歲,短頭發,穿一件白色衛衣。舉手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
秦墨看着她,微笑了一下。好。請坐到這邊來。
他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一把椅子。女孩走過去坐下,手攥着衛衣的下擺。
不用緊張。秦墨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一點,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如果覺得不舒服,随時可以停。
這個開場白太标準了。
沈星辭在心裏想——标準的心理咨詢開場。建立安全感、降低防禦、控制節奏。她見過不少心理咨詢師用同樣的方式開始對話。但秦墨不一樣——他做這些的時候,有一種我已經預判了你會緊張所以提前安撫的精準。這不是共情,是計算。
女孩開始說了。
她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
我男朋友……我們在一起兩年了。一開始對我特別好。每天都發消息,每天都要見面。我覺得很甜蜜……
典型的蜜月期。秦墨點了點頭,語氣是那種我在做學術記錄的平靜,然後呢?
後來……大概半年以後吧,他開始說我穿衣服不好看。不是直接說——是那種……你今天怎麽穿成這樣?你不覺得有點暴露嗎?每次我說這有什麽問題,他就會說我只是擔心你。
擔憂式控制。秦墨在白板上寫下了這四個字,用關心包裝控制。你有沒有注意到——他說我只是擔心你的時候,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麽?
女孩想了一下。會覺得……他是在乎我。
對。因為擔心這個詞自帶善意色彩。你很難反駁一個擔心你的人——如果你反駁,你就變成了不知好歹。這就是擔憂式控制的核心機制——它把你架在一個要麽接受要麽顯得不識好歹的位置上。
沈星辭聽着,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扣了一下。
他分析得很對。每一步都精準。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
她注意到秦墨的目光。
他在看女孩。
不是在聽的那種看。是在讀取的那種看。瞳孔微微收縮,目光從女孩的眼睛移到她的手指(攥着下擺),再移到她的肩膀(微微前傾),再移到她的腳(并攏的)。
他在讀取這個女孩的身體語言。
而他讀取的方式——跟沈星辭用渣值之眼讀取數字的方式,有某種詭異的相似性。
他也在看穿人。
只不過他用的不是超自然能力——是心理學知識。
後來呢?秦墨繼續問。
後來……他開始管我的朋友。說我的閨蜜三觀不正,讓我少跟她們來往。我一開始不聽,他就生氣——不是那種大吵大鬧的生氣,是那種你都不把我放在心上的生氣。就是……用失望的眼神看我。
失望式施壓。秦墨又寫了四個字,比憤怒更有效。憤怒讓你覺得對方失控,你可以反抗。但失望——失望讓你覺得是自己的錯。他不是在控制我,是我做得不夠好。你有沒有過這種想法?
女孩的眼眶紅了。有過。很多次。
秦墨看着她,表情是一種學術性的平靜。
這是典型的內化歸因。操控者通過反複的失望和否定,讓被操控者逐漸把所有問題歸結到自己身上。久而久之——你不再覺得是被操控,而是覺得自己不夠好。
沈星辭的手指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