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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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淩晨兩點，沈星辭和阿傑在數碼大廈側門外的面包車裏等了四十分鐘。
劉雨萱從側門溜出來，背着一個舊書包，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人。
阿傑下車接應。沈星辭從後視鏡裏看到她上了車，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攥着書包帶子。
你媽媽明天就能見到你了。沈星辭把一條毛毯遞給她。
劉雨萱接過毛毯，沒有說話，眼眶紅了。
車開到安全屋。沈星辭提前在福田租了一間短租公寓，月付，現金，不留身份記錄。劉雨萱進去後，沈星辭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問她問題，而是給她點了份外賣，讓她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
一個小時後，劉雨萱坐在沙發上，手裏捧着一杯熱牛奶，終于開口了。
你要的東西，我都傳了。
沈星辭打開筆記本電腦。加密郵箱裏，劉雨萱發來的文件已經到位。工作群聊天記錄，三百多條。話術文檔，四份，涵蓋感情培養期信任建立期收割期三個階段。上級指令截圖，十七張。還有一份Excel表格，記錄着十六樓每個學員當月業績。
沈星辭逐頁翻看。表格做得很規範，像正規公司的KPI考核。每個人名下有在跟客戶數本月進賬轉化率。最高的一個月進賬四百八十萬。
四百八十萬。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孩，一個月騙了四百八十萬。
這些夠嗎？劉雨萱問。
夠立案了。但不夠讓他徹底倒。
什麽意思？
沈星辭合上電腦。立案只能抓執行層。趙明軒是設計整個系統的人，他不在十六樓，不在創新大廈，他甚至不在這些公司的股東名冊上。要讓他倒，需要讓他自己犯錯。
他會犯錯嗎？
會的。沈星辭的語氣很平靜，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看見了。一個人最大的錯誤，是以為對手不存在。
劉雨萱不太懂，但她點了點頭。
沈星辭讓她早點休息，走出公寓，在樓道裏給唐薇打電話。
證據齊了。可以進入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麽？
讓他自己把錢送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說具體點。
趙明軒通過張偉接近我，目的是我的錢。我一直在配合他演這出戲。現在，我要把這出戲的劇本改一下。
怎麽改？
通過張偉，給趙明軒喂一個假消息：我準備在一個藝術品投資項目裏投兩千萬。這個項目是真實的，但資金通道會被我替換。趙明軒的錢如果走這條通道進來對接，最終會進入一個我控制的賬戶。
唐薇迅速理解了。你要用張偉做通道，讓趙明軒以為自己在吃我的錢，實際上他在往你的口袋裏送錢。
對。反向殺豬盤。他訓練張偉來殺我，我訓練張偉把刀轉過去。
趙明軒會上鈎嗎？
他會的。因為張偉是他最信任的人。而且兩千萬的規模剛好在他的貪婪區間裏。太小他不感興趣，太大他會起疑。兩千萬，剛好。
我需要多長時間準備資金通道？
三天。慈善晚宴之前。
唐薇愣了一下。慈善晚宴？
方致遠說趙明軒下周六參加一個私人慈善晚宴。上海那邊的。我收到了邀請函。
你打算在晚宴上動手？
不是動手。是收網。晚宴上趙明軒會見到很多獵物和合作夥伴。他以為那是他的主場。我要讓那個主場變成他的刑場。
挂了電話，沈星辭在樓道裏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淩晨三點的深圳，依然有無數扇亮着燈的窗戶。那些窗戶後面，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失眠，有人在策劃，有人在等待。
她想起李婉清。三年前，李婉清也是在一個深夜給她打電話，聲音發抖：星辭，我的錢沒了。三千萬，全沒了。
那通電話之後，李婉清變了。不是突然崩潰的那種變，是慢慢枯萎的那種變。像一棵被抽掉根的樹，表面上還站着，但已經不再生長了。
趙明軒騙走的不是三千萬。他騙走的是一個人對世界的信任。
沈星辭閉上眼睛，又睜開。
不是現在。現在是收網的時候。
她拿出手機，給張偉發了一條消息。時間是淩晨三點十五分。這個時間發消息，是為了營造一種深夜突然想到你的暧昧感。
睡了嗎？突然想起你說的那幅畫。我有個朋友可能對藝術品投資感興趣，規模不小。改天聊聊？
張偉的回複在七分鐘後到達。沒睡。随時可以聊。你說的規模是？
兩千萬左右。
對面沉默了四十分鐘。沈星辭知道這四十分鐘裏，張偉不是在睡覺，而是在向趙明軒彙報。兩千萬三個字，足以讓趙明軒從床上坐起來。
四十分鐘後，張偉回複：明天下午喝咖啡？我詳細跟你說說那個項目。
好。
沈星辭放下手機，嘴角微微上揚。
魚咬鈎了。
接下來的三天，沈星辭和張偉見了兩次面。第一次在咖啡館，張偉詳細介紹了藝術品跨境投資項目。沈星辭表現得很感興趣，不斷追問細節，但猶豫不決。她說自己對跨境支付不太懂，需要再考慮考慮。
第二次在餐廳。沈星辭終于下定決心，但提出一個條件：她不想走常規銀行通道，希望用更高效的方式。
張偉立刻接話：我有朋友專門做這個，效率很高。
安全嗎？
絕對安全。他自己也走這條線。
那幫我引薦一下？
張偉猶豫了一秒。這一秒被沈星辭捕捉到了。他在評估：引薦意味着讓趙明軒的通道人直接跟沈星辭接觸，增加了暴露風險。但兩千萬的誘惑太大了。
我問問。
當天晚上，張偉回複：可以。後天下午，我帶你去見那個人。
那個人是趙明軒資金鏈上的一個關鍵節點。唐薇查過：此人名叫陳國棟，在香港注冊了三家藝術品交易公司，專門負責資金出境。他是出端的操盤手。
沈星辭要的就是直接接觸陳國棟。
但她不需要真的通過陳國棟轉賬。她需要的是讓趙明軒相信她會走這條通道，然後在這條通道上設一個替換口。當趙明軒的錢進入通道準備對接她的兩千萬時，錢會被導入唐薇提前準備的監管賬戶。
整個過程在技術上很簡單。難的是讓趙明軒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而趙明軒之所以相信，是因為他相信張偉。
張偉是他親手訓練的作品。他不可能懷疑自己的作品。
這就是反向殺豬盤的核心邏輯：殺豬盤建立在信任之上。趙明軒讓張偉建立沈星辭的信任來騙她的錢。沈星辭讓張偉維持趙明軒的信任來騙他的錢。
信任是一把刀。誰握着刀柄，誰就握着主動權。
現在，刀柄在沈星辭手裏。
周三，慈善晚宴前兩天。
劉雨萱的證據已經整理完畢，交給了唐薇。唐薇同步聯系了一位可信的財經記者，準備了三篇系列報道，定時發布。
阿傑完成了對創新大廈十二樓的監控部署。四個攝像頭，覆蓋所有出入口。
方致遠确認了晚宴的出席名單。趙明軒、孫麗華、張偉、陳國棟，以及十幾位投資人和合作夥伴。
所有棋子就位。
周四晚上，沈星辭坐在書桌前，把整個計劃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第一步：通過張偉，讓趙明軒相信她準備投兩千萬走藝術品通道。
第二步：趙明軒為了對接這筆錢，會從自己的資金池裏調出相應金額進入通道。這是殺豬盤的标準操作：在豬轉賬之前，屠夫需要先把自己的錢放進來做保證金，證明通道可用。
第三步：通道被替換。趙明軒的錢進入唐薇控制的監管賬戶。
第四步：慈善晚宴上，公開揭穿。
前三步是殺豬。第四步是上桌。
沈星辭檢查了每一個環節的時間節點。資金調撥需要四十八小時。趙明軒最快周四晚上決定，錢周六早上到通道。晚宴周六晚上。時間剛好。
她合上筆記本，走到窗前。
明天就是周五了。最後一步棋。
周五下午，張偉帶她去見陳國棟。見面地點在南山科技園附近的一間茶室。陳國棟五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像大學教授。
沈小姐，張總跟我提過你的情況。藝術品投資這塊，我們做了很多年，跨境通道很成熟。
資金從哪邊走？
看金額。兩千萬的話，走香港通道最合适。錢先到香港，再轉到新加坡，最後回來。中間經過三家公司的賬戶，每家公司都有真實的藝術品交易背景。銀行查起來，每一筆都有對應的合同和發票。
沈星辭點頭。這套流程她已經從唐薇的股權穿透圖裏看過了。陳國棟說的真實背景，就是那些殼公司之間的虛假合同。
保證金怎麽安排？
陳國棟看了張偉一眼。張偉微微點頭。
按照慣例，通道使用方需要先放一筆等額保證金進來，證明資金通道暢通。保證金在對接完成後原路退回。
等額是多少？
兩千萬。跟你的投資額一比一。
沈星辭心裏算了一筆賬。趙明軒要放兩千萬保證金進通道。這筆錢進了唐薇的監管賬戶，就出不來了。
我需要看到保證金到賬後才轉我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