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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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天開始亮了。
沈星辭的手機響了。顧行之。
搜查令批了?
批了。
什麽時候執行?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空是灰藍色的。平安金融中心的輪廓在晨曦中像一根灰色的針。
今天。
需要我去嗎?
沈星辭沉默了兩秒。
需要。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冰
八點。局裏集合。
她走到洗手間,捧起冷水潑在臉上。擡起頭,鏡子裏的女人眼睛紅腫,但眼睛裏的東西變了。
不是不痛了。是痛夠了。痛夠了不是痊愈,是帶着痛上路。
她取出搜查令。周念。翠竹路。心理科診室。以及住所。
她的閨蜜。她最好的朋友。她十年的姐妹。今天,她要親手搜查她的家。
沈星辭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
走出公安局大門的時候,晨風迎面吹來。七月的深圳已經很熱了。但沈星辭覺得冷。
她坐進車裏,沒有馬上發動。手放在方向盤上。
周念現在應該起床了。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冥想,煮黑咖啡,七點半出門。沈星辭知道這些。因為她去過周念家不下五十次。
周念永遠給她開門。永遠笑着說來了?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去,不是敲門。是出示搜查令。
沈星辭閉上眼睛。三秒。然後發動引擎。
車輪碾過減速帶,發出咯噔一聲。像什麽東西斷了。
翠竹路。早上七點四十分。
沈星辭的車停在人民醫院對面。顧行之已經到了,靠在警車旁邊。
他看到沈星辭下車,走過來。
你确定要親自去?
我申請的搜查令。我執行。
顧行之看着她。沒有再說什麽。
他們穿過馬路。走進醫院大門。
早上八點,心理科走廊裏已經有幾個等待就診的人。護士站在導診臺後面。一切如常。
沈星辭走到周念的診室門前。
門關着。百葉簾拉着。
她伸手。
手指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上周。就在這間診室裏,周念給她倒了茉莉花茶,問她:那你害怕嗎?害怕答案不是你想要的。
她當時覺得那是心理咨詢師的職業習慣。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哲學。是預告。周念在告訴她:答案會指向你不想看到的人。
這算什麽呢?背叛者的愧疚?還是棋手對棋子最後的溫柔?
她不需要知道了。
她按下門把手。推開門。
診室裏,周念坐在椅子上。白大褂。頭發挽成低髻。
她看到沈星辭,表情沒有變化。
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
也像是,一直在等她來。
星辭。
周念。
沈星辭沒有叫她念念。
這是第一次。
周念的目光落在她手裏的文件夾上。
然後她笑了。很輕的笑。不是釋然,不是苦笑。是一種沈星辭讀不懂的笑。
你來了。
我來了。
沈星辭打開文件夾。取出搜查令。
深圳市公安局搜查證。編號2024-0706。沈星辭,顧行之。搜查範圍:翠竹路128號人民醫院心理科第三診室,以及福田區翠竹花園12棟1602室。
她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像念一份跟自己無關的文件。
周念站起來。摘下工牌。放在桌上。
我可以換件衣服嗎?
可以。顧行之陪你去。
周念繞過桌子,走到沈星辭面前。
她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沈星辭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白茶香。跟過去十年每一次擁抱時一樣。
星辭。
嗯。
手鏈還給你。
周念擡起左手。右手去解那條銀色細鏈條。月光石墜在指尖晃了一下。還有那枚深灰色的金屬扣件。
沈星辭沒有看她的手。
她看着周念的眼睛。
留着吧。
周念愣了一下。
那是證據。沈星辭說,別弄丢了。
她轉身走出診室。
走廊裏,等待就診的人好奇地看着她。護士站的護士擡起頭。
沈星辭的腳步沒有停。
她走出心理科的大門。走過走廊。走下樓梯。
每一步都很穩。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陽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七月的太陽。很亮。很熱。
她站在臺階上,仰起頭。
天空是灰白色的。像她和周念之間那十年。說不清楚是友情還是利用,說不清楚是真心還是表演。
說不清楚的東西最傷人。因為連恨都找不到方向。
顧行之從身後走過來。
她換了衣服。在收拾東西。需要多久?
沈星辭收回目光。
不需要多久。她不是一個會拖泥帶水的人。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她心裏疼了一下。因為她太了解周念了。這種了解是十年積累的,是真實的。
而現在,這種了解變成了最鋒利的刀。不是別人捅過來的。是自己遞到自己胸口的。
因為你知道那個人的一切。你甚至能理解她。理解是最殘忍的刑罰。因為它讓你無法簡單地恨。
十五分鐘後,周念走出醫院大門。
她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牛仔褲。白色帆布鞋。沒有化妝。頭發從低髻變成了馬尾。
手裏拎着一個布袋。
看起來像是要去上班的普通早晨。
如果不是沈星辭和顧行之站在門口,如果不是兩輛警車停在路邊。
周念走到沈星辭面前。
先去診室還是先去家裏?
沈星辭看着她。
先去醫院宿舍。然後去翠竹花園。
好。
周念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配合一次普通的行程安排。
沈星辭忽然覺得這種平靜比任何崩潰都讓她難受。如果周念哭了、求饒了、歇斯底裏了,她可以憤怒。憤怒能讓人站起來。
但周念只是平靜地接受。這種平靜在說:我知道會有這一天。
這比反抗更讓人絕望。因為接受意味着你早就把自己判了刑。
沈星辭轉身走向警車。
走吧。
車門打開。周念坐進後座。
沈星辭坐在副駕駛。沒有回頭。
車子啓動。駛出翠竹路。
後視鏡裏,人民醫院的大樓越來越小。三樓心理科的窗戶反着光,一閃一閃。
像某種告別。
腦海裏浮現出一個畫面。十年前的大學宿舍。入學第一天晚上,周念從上鋪探出頭來:你是沈星辭?
對。你是周念?
嗯。以後我們就是室友了。請多關照。
聲音帶着一點緊張和期待。那是她們的第一句話。
十年後,她們之間的對話變成了:
手鏈還給你。
留着吧。那是證據。
沈星辭睜開眼睛。
車窗外,深圳的早晨正在蘇醒。一切如常。世界沒有因為一個閨蜜的背叛而停下。
但沈星辭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地停了。停在翠竹路的夜晚。停在那句念的是什麽遠和你之間。
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在最後一行字的
開始查。
然後她鎖上手機,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長。
但她已經走在上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