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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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本裏,倒數第三頁。字跡最用力的地方。
2023年9月15號。星辭告訴我數據庫的事。這是我目前面臨的最大威脅。如果建成,我的所有操作痕跡都會被量化。
解決方案:從星辭這裏持續獲取建設進度。在每個節點之前,清理對應痕跡。
星辭不會知道她告訴我的每一條信息,最終都會變成我的防禦工事。
她以為她在跟我分享喜悅。她不知道她在給敵人提供作戰地圖。
沈星辭把筆記本摔在桌上。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回響了一下。然後消失。
她雙手撐着桌面。低着頭。
不是憤怒。比憤怒更深的東西。是喪失。
那些電話是真的嗎?除夕夜的五仁月餅是真的嗎?謝謝你一直在是真的嗎?
答案不是真或假。答案是同時。那些感情是真的。那些情報也是真的。周念在說我一直在的時候,她是真的在。但她在的方式,不只是朋友在身邊。也是獵手在獵物身邊。
同一句話。兩個意思。同時成立。
翻到倒數第二頁。
星辭,我不知道你會在什麽時候讀到這些。但我需要寫下來。
你問我為什麽一直在。我回答你:因為我一直在。這不是謊話。這是我做過最真的一件事。
我利用你獲取情報。這是事實。四年。不間斷。每一次見面、每一通電話,我都在做兩件事。一件是當你的朋友。一件是提取信息。這兩件事同時發生。它們不矛盾。
因為如果我不把你當朋友,我根本拿不到這些信息。你之所以會說那些話,是因為你信任我。而信任只能從真實的感情裏長出來。
所以我必須真的把你當朋友。真的在乎你。真的在你難過的時候心疼你。只有這樣,你才會對我打開那扇門。而那扇門後面的東西,是我需要的。
這就是我最可怕的地方。我不是在假裝在乎你。我是真的在乎你。同時,我真的在利用你。這兩件事在我心裏共存了四年。沒有打架。沒有內耗。像兩條平行線。各走各的。
我的感情和我的算計,用的是同一個系統。我不需要切換到工作模式。我的關心就是關心。我的套話也是關心。它們是一體的。
這才是八十八分的核心。不是冷酷。是融合。
沈星辭讀完這段話。沒有摔東西。沒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臺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比憤怒更可怕的平靜。
感情和算計的融合。像一杯水裏溶了鹽。你喝到的每一口都是鹹的。但你分不清鹽是什麽時候溶進去的。
你沒辦法把鹽挑出來。也沒辦法否認那杯水是鹹的。
淩晨四點。
沈星辭走到白板前。在右側畫了一條時間線。
2021年6月。蛇口。涉黑案蹲點信息。2022年1月。除夕。跨年行動信息。2023年3月。電話。案件行動态勢。2023年9月。酒吧。數據庫建設進度。
每一條旁邊畫了一個箭頭。從沈星辭指向周念。
然後在末端寫了一個問號:從周念到誰?
周念的客戶群在2022年之後升級了。從個人升級到組織。她從渣男那裏賺來的不再只是幾千塊。是五萬。十萬。這些錢和情報最終流向了更大的網絡。
什麽樣的組織需要警方情報?
答案很明顯。
沈星辭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
起點找到了。2020年10月。趙逸辰。咖啡館。但起點之後有一條線。從趙逸辰到四十七份畫像到九個被摧毀的人。然後繼續延伸。延伸到更大的東西。周念不只是在幫渣男控制女人。她在用從渣男那裏賺來的錢和人脈,搭建一個更大的網絡。而我,是這個網絡裏最重要的一顆棋子。不是因為我知道什麽。是因為我不知道我在被使用。
她鎖上手機。走到窗前。
天開始亮了。淩晨的深藍變成了灰藍。城市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
她需要做一個決定。
繼續查下去,意味着她要面對一個可能性:周念背後的組織,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大。而她沈星辭本人,可能已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洩露了足夠多的信息,導致某些行動失敗、某些嫌疑人逃脫。
這個可能性像一堵牆。撞上去會碎。
但她是刑警。刑警的職責不是讓自己好受。是讓真相出來。
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方致遠。
嗯?
我需要你幫我查周念的資金流向。2022年到現在。所有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懷疑什麽?
我不懷疑。我知道。周念不只是軍師。她是中間人。她連接着兩頭的信息。一頭是渣男們。一頭是更大的組織。她從渣男那裏獲取需求和資源。從組織獲取任務和報酬。從我這裏,她獲取執法情報。
她用這些情報做什麽?
保護組織。讓組織提前知道警方的行動。提前規避。提前清理。
方致遠沉默了很久。星辭。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我知道。
在上報之前,給我三天時間。
為什麽?
因為我要去見周念一次。最後一次。
你要問她什麽?
沈星辭看着天邊的光。橙色的線變寬了。天快亮了。
我要問她,她利用我獲取的那些情報裏,有沒有哪一次,導致了不可挽回的後果。
如果有呢?
如果有,那八十八分就不夠。她要背的,不只是操控的罪名。
她挂了電話。
天亮了。
沈星辭坐回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開始寫一份報告。
報告的标題是:《關于周念涉嫌系統性利用警務人員獲取執法情報的情況說明》。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身體裏拔出一根刺。
寫到淩晨五點。保存。打印。簽字。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深圳的早晨。陽光刺眼。城市醒來了。車流。人聲。一切如常。
沒有人知道,在這間辦公室裏,一個刑警剛剛發現,她十年的友誼是一場持續四年的情報行動。
沒有人知道。
但沈星辭知道。
她知道就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