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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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我看了。星辭,你确定要往上交?你也會被審查。
我知道。
你還好嗎?
沈星辭沒有回答。她問:如果一個人同時是你的朋友和敵人,你應該怎麽辦?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如果她是敵人,她不會讓你問出這個問題。敵人不會給你思考的時間。
沈星辭笑了一下。苦澀的。她說得對。她不知道我看到了筆記本。她今晚還叫我回去喝湯。
那就利用這個時間。
利用。沈星辭重複了這個詞。她以前讨厭這個詞。在案件裏,利用是犯罪者的動詞。
也許利用本身沒有善惡。取決于你利用什麽,用來做什麽。周念利用她的信任來獲取情報。她可以利用周念的不知情來做她需要做的事。
挂了電話。沈星辭坐在辦公桌前。抽屜裏是那份報告。交上去,周念就完了。
但她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你不只是要讓她伏法。你要見她。你要問她那些筆記本裏沒有寫的東西。
你要問她:排骨湯端到我門口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麽?你摟着我肩膀拍照的時候,那個笑是真的嗎?你有沒有一秒鐘,後悔過?
晚上七點。沈星辭站在公寓門口。掏出手機給周念發消息:我今晚回來。開門。
三秒後,門開了。周念站在門內。家居服。頭發紮着。圍裙上沾了一點湯汁。
你回來了。湯熱一下就好。
沈星辭看着她。這是她認識了八年的女人。在她母親去世的雨天端來排骨湯。在她升職時比她還高興。
這也是在筆記本裏冷靜地分析如何利用她的人。把她的信任稱為最大的弱點。把四年的友誼稱為渠道。
同一個人。
沈星辭走進去。換了拖鞋。坐下。周念端來一碗湯。蓮藕排骨。熱氣騰騰。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鹽放得有點重。跟六年前一樣。
周念。吃完飯,我有話跟你說。
周念的手指在圍裙上擦了一下。很快。幾乎看不出來。
好。
沈星辭慢慢喝湯。每一口都在嘗。不是在嘗味道。是在嘗這碗湯裏到底有什麽。
鹽。水。蓮藕。排骨。時間。六年的友誼。四年的利用。還有今晚之後即将發生的一切。
她喝完湯。周念坐在對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冰箱上貼着兩個人的合照。
一切如常。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沈星辭收拾完碗筷。走到沙發前坐下。周念坐在她旁邊。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你要跟我說什麽?
沈星辭看着她。她在周念的眼睛裏找。找那個2016年在反詐騙帳篷前問如果傷害她的人後來也受到了懲罰,算不算正義的女孩。
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但那雙眼睛後面,還有另一雙眼睛。在計算。在評估。
兩雙眼睛。同一張臉。
她可以現在就把筆記本拿出來。但她沒有。因為她想清楚了。她不是來審判的。審判是法律的事。
她是來面對的。面對這個複雜到無法用好人或壞人定義的人。面對她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扮演的角色。她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但不知道不能成為永遠的盾牌。她需要知道全部。然後帶着全部繼續走。
周念。你最近還好嗎?
周念微微愣了一下。這個開場白不在她的預期裏。還好。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想問問。
她站起來。走到陽臺。七月的深圳,夜晚的風是熱的。
心碎了嗎?碎了。碎得很徹底。像一面鏡子從高處摔下來。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都映着一段記憶。有些溫暖。有些冰冷。但她已經分不清哪些是哪些了。
她沒辦法把碎片拼回去。但她可以站起來。可以繞開碎片。可以往前走。
不是因為不疼了。是因為疼着也要走。她是刑警。她的職業就是帶着傷繼續走。
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之前那行字
心碎了。但人還在。人還在就夠了。
她轉身走回客廳。周念還在沙發上。電視開着。聲音很小。
沈星辭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周念。明天晚上你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就我們兩個。
好。去哪裏吃?
你選。
那去蛇口那家日料?
好。
蛇口。2021年6月。她們第一次在那裏吃飯。那一次,沈星辭無意中提到了內部可能有洩露。那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她選擇回到那個起點。不是為了懷舊。是為了面對。面對周念。面對自己。面對那段從蛇口開始的、被謊言浸泡過的友誼。
明天晚上。日料店。她會看着周念的眼睛。那雙亮的眼睛和那雙計算的眼睛。
不是作為朋友。也不只是作為警察。是作為一個心碎了但決定面對的人。
夜深了。沈星辭洗完澡。躺在床上。隔壁房間傳來周念關門的聲音。燈滅了。
明天她要做一件這輩子最難的事。不是蹲點三周。不是審訊六小時。是坐在一個利用了她四年的人對面。吃飯。說話。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方致遠還需要三天。這三天是最難的。因為她要演。周念演了四年。現在輪到她了。
她想起周念在筆記本裏寫的那句話:我的關心就是關心。我的套話也是關心。它們是一體的。
那麽她的假裝就是假裝嗎?她請周念吃飯,是為了取證,也是為了維持關系,也是因為她心裏還有話沒問完。三件事。同時發生。
她開始理解周念了。這個認知讓她更加心碎。因為她理解周念的方式,恰恰是周念理解她的方式。站在兩個身份的交叉點上。同時看到兩個方向。同時是真的。
她不害怕周念。她害怕的是自己正在變成那個能同時承載兩種真相的人。
淩晨三點。沈星辭終于睡着了。
她夢見了2018年的那個雨夜。門鈴響了。她開門。周念站在外面。頭發滴着水。保溫袋冒着熱氣。
但這次周念沒有說話。只是笑了一下。把保溫袋遞給她。
沈星辭打開。裏面不是排骨湯。是一面鏡子。
鏡子裏是她自己。
然後鏡子碎了。碎片落在湯裏。
她醒了。窗外天還沒亮。枕頭上是濕的。
她沒有擦。讓它濕着。起床。洗臉。換衣服。
鏡子裏的自己眼睛有點腫。但表情是清醒的。
她去上班了。
(本章完)